料到可能會受冷遇,或遭遇強硬言辭,但如此完全被無視,仿佛他這個人、這杆節杖、他身後的國家都不存在一般,這種態度超出了他預先的設想。他定了定神,將節杖在地上重重一頓,第三次開口時,聲音裡已帶上了屬於三朝老臣的威嚴與一股壓抑的怒意:
“劉將軍!汝既陣前邀約吾皇,何以使者既至,而閉門不見?豈不聞‘兩國交兵,不辱來使’乃古之通義?縱有爭端,亦當以禮相見!如此怠慢,非待客之禮,更非君子之風範!”
這時,漢軍前陣終於有了動靜。
森嚴的陣型如同水麵被分開,向兩側緩緩移動,讓出一條通道。一騎從通道中不疾不徐地走出。來人銀甲外罩儒袍,麵容俊雅,三縷長髯,氣度從容溫潤,眼神卻沉靜如深潭。正是鎮東將軍、漢太子麾下副將陸遜,陸伯言。
陸遜策馬至王朗身前約三十步處,優雅地勒住戰馬,拱手為禮,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溫和笑容,語氣卻平淡疏離:
“王司空,久仰海內名儒之風,今日得見,幸甚。在下陸遜,奉太子殿下之命,特來相迎。”
王朗目光如電,迅速打量陸遜。此人雖年輕,但氣度沉穩如山嶽,眼神內斂而深邃,絕非尋常將領。他持節還禮,不卑不亢,開門見山:“原來是陸伯言將軍。老夫此來,身負吾皇重托,有緊要之事需與貴方主將劉將軍麵商。事關重大,非言語可輕易傳達。還請陸將軍即刻通稟,引老夫一見。”
陸遜聞言,臉上笑容不變,卻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遺憾:“王司空見諒。殿下確曾邀約,然所邀者,乃大魏皇帝曹叡本人。殿下有言:曹叡之父曹丕,昔年篡奪漢室,論輩分,與我家漢中王乃同輩相爭。今我家殿下以大漢太子之尊,約見其子曹叡,已是念及舊朝一絲香火情誼,予其晚輩幾分顏麵。卻不料……”
他刻意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掃過王朗蒼老而隱含慍怒的麵容,語氣中那絲遺憾悄然轉化為淡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嘲弄:
“……卻不料,魏帝怯懦,竟無親臨陣前之膽魄,隻遣一皓首老臣前來。殿下以為,此非待客之道,更非一國之君應有之擔當與氣度。既是如此,我家殿下又何必屈尊,親見一不能做主之使者?”
這番話,言辭看似客氣,實則極儘羞辱之能事。不僅直斥曹叡“怯懦無膽”,更將曹丕與劉備定為同輩,將曹叡強行降為“晚輩”,劉封以“長輩”身份約見“晚輩”竟被拒絕,進一步坐實了曹叡的“失禮”與“無能”。這已不是簡單的拒見,而是將曹魏皇帝乃至整個朝廷的尊嚴,放在地上反複踐踏。
王朗臉上瞬間血色上湧,又強行壓下,化為一種不正常的青白。他枯瘦的手緊緊握住光滑的節杖,指節因用力而咯咯作響。他胸膛起伏,強忍著噴薄欲出的怒火,聲音從牙縫中擠出,卻依然試圖保持鎮定與氣勢:
“陸將軍此言,大謬不然!吾皇陛下身係社稷安危,天命所歸,萬民仰望,乃一國之本,豈可輕身犯險,效匹夫之勇?老夫奉陛下明旨出城,節杖在此,如陛下親臨!所言所行,皆可代表陛下聖意,決斷之權,儘在於此!劉將軍若真有平息乾戈、安定百姓之誠意,便不該以此細枝末節推諉刁難,而當以國事為重,與老夫坦誠相見!”
陸遜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目光轉冷,如秋霜覆上湖麵:“誠意?貴國皇帝陛下高坐城中,緊閉城門,不敢直麵我王師兵鋒,這便是誠意?我大軍奉天討逆,兵臨偽都,貴國不思反省篡逆之罪,不圖正名順言之策,反遣一老臣前來逞口舌之利,這便是誠意?”
他輕輕一抖韁繩,座下戰馬不安地踏動馬蹄,仿佛隨時準備轉身。
“殿下有令:若曹叡無膽親至,便請司空原路返回。我大漢王師不日即將攻城,屆時刀兵無眼,各安天命,休再多言!”
說罷,陸遜果真撥轉馬頭,作勢欲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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