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時眾人撤離幽都，晨霧裹著鎮魂塔廢墟，如巨獸骸骨橫臥空城中央，昨夜驚天崩塌後，隻剩一片死寂沉沉。隊伍在廣場集結，來時五十六人，歸時僅餘三十九，十七條性命永遠留在了塔中，或喪於怨魂之口，或埋於亂石之下，或耗竭生機在靈力傳輸中隕落。活著的人亦個個帶傷，嚴長老左臂齊肩斬斷，止血符裹著傷口仍滲血不止，臉色慘白如紙；月華仙子月華之力耗空，鬢角染霜，眼角爬滿細紋；劍無心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創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血肉，咳聲裡混著血沫。
墨塵懷中抱著林小滿，那具熟悉的軀體呼吸平穩似沉睡，唯有眉心一縷若隱若現的黑氣，昭示著內裡早已換了主人。“先回宗門，此地不宜久留。”嚴長老嘶啞下令，幽冥骨車已毀，眾人隻能禦劍飛行，重傷者由同伴攙扶，勉強結陣朝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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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一個時辰後，林小滿睜眼，起初瞳孔漆黑空洞，幾息後方才複原，眼底卻隻剩徹骨陌生。“這是何處？”她聲音乾澀，墨塵心頭一緊，語氣沉定：“回青雲山的路上。”“青雲山？”她咀嚼著這三個字，嘴角勾起一抹詭異淺笑，“你的宗門？”墨塵不語，她也不在意，目光掃過眾人傷勢，落在蘇婉兒攙扶的鐵牛身上——鐵牛後背被巨石砸斷數根肋骨，全憑一股狠勁硬撐，“喲，傷得夠重，要我幫忙嗎？”“不必。”蘇婉兒冷言回絕，她聳肩輕笑：“真無情，好歹我頂著你師妹的身子呢。”蘇婉兒咬牙別過臉，整支隊伍陷入壓抑沉默，人人皆知眼前之人早已不是那個靈動的小師妹，噬淵殘魂寄身，此刻虛弱不過是權宜之計，一旦複蘇，後果不堪設想。
又行一個時辰，前方現出一座依山小鎮，青瓦白牆浸在晨霧裡，炊煙嫋嫋，雞鳴犬吠隱約傳來，透著幾分煙火氣。“落地處歇息，療傷補力。”嚴長老一聲令下，眾人降落在鎮外小樹林。墨塵將林小滿安置在樹下，轉身欲去溪邊取水，身後卻傳來她的聲音：“去哪？”“取水。”“我也去。”“你傷勢未愈，安分歇息。”“怕我跑了？”她輕笑，“放心，這般虛弱，我跑不遠。”
兩人一前一後至溪邊，溪水潺潺清澈，墨塵蹲身裝水，林小滿立在身後望著溪中倒影——那張臉依舊眉眼彎彎，眼神卻陌生得讓人心寒。“你說，林小滿若知道身子被占，會是什麼模樣？”墨塵動作一頓：“她定會拚儘全力奪回來。”“奪回來？”她嗤笑，“她魂魄早被困在識海深處，如籠中雀鳥，而我才是這軀殼的新主。”她蹲身觸水，漣漪碎了倒影又重聚，語氣忽然柔和：“其實我也不願如此，占個小姑娘的身子委實無趣，可我隻剩一縷殘魂，別無他選。”
“你可以離開。”墨塵起身看她，她轉頭挑眉：“離開？然後灰飛煙滅？我好不容易得此劍心通明之體，既能溫養魂魄又能承劍，傻子才走。”她湊近仰頭看他，笑意玩味：“不如做筆交易，你助我恢複實力，我不傷這身子，不傷你在乎之人，甚至可以扮作林小滿，陪你回山種桃，過你想要的日子。”“你不是她。”墨塵字字清晰，“我可以是。”“你不是。”她臉上笑意淡去，轉身回了樹林，墨塵立在原地緊握劍柄，他清楚，噬淵此刻示弱談條件，不過是忌憚自身虛弱，一旦複原，必先吞噬小滿魂魄，解救之事，刻不容緩。
樹林中眾人各自療傷，蘇婉兒迎上墨塵低聲追問，墨塵沉聲道：“它在試探，暫不會動手。”“那小滿……還能回來嗎？”蘇婉兒聲音發顫，墨塵斬釘截鐵：“能，一定能。”半個時辰後隊伍再度啟程，林小滿一路閉目調息，周身氣息卻悄然攀升，那不是修為精進，是噬淵殘魂在慢慢適應這具軀體，每一縷靈氣湧入，都讓它紮根更深。
傍晚時分，青雲山地界終於在望，遠遠望見山門輪廓，眾人懸著的心稍鬆，隨即又揪緊——如何向宗門稟明小滿之事？守山弟子見狀連忙迎上，見隊伍慘狀大驚失色，聽聞嚴長老傳令議事殿集合，當即飛奔而去。眾人緩步上山，雲霧繚繞，仙鶴翩飛，滿坡桃花開得正好，可這熟悉景致落在眼中，隻覺心頭沉重。林小滿走在墨塵身側，饒有興致打量四周：“這便是青雲山？倒比我預想的樸實。”墨塵目不斜視，全然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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