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澀混在一起,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她放下碗,碗底磕在木幾上,“咚”一聲。
聲音很沉。
像某種決定落地的聲音。
黃昏時,她一個人騎馬去了白狼穀。
穀離王帳三十裡,路不好走,多是碎石坡。馬走得很慢,蹄鐵敲在石頭上,噠,噠,噠,一聲聲,敲在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裡。
穀裡比外麵冷。殘雪還沒化儘,東一坨西一坨,像大地褪皮時沒掉乾淨的痂。那棵據說有三百年的老白樺樹還在穀底立著,樹乾上刻滿了曆代薩滿的祈福符文,有些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
烏日娜把馬拴在穀口,徒步走進去。靴子踩在殘雪和枯草上,咯吱咯吱響。
她在老白樺樹下站定,抬頭看天。
天還沒黑透,是一種深沉的、帶著紫調的藍。最早幾顆星星已經冒出來了,很淡,像誰用銀針在天幕上輕輕戳出的小孔。
風從穀口灌進來,打著旋,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撲在臉上,冰涼。
烏日娜閉上眼睛。
她沒念禱詞,也沒做法事。隻是靜靜地站著,感受風掠過皮膚的觸感,感受腳下大地深處傳來的、微弱但堅實的搏動,感受空氣裡殘留的、屬於無數先民祈禱過的、沉澱下來的寧靜。
然後,她輕輕哼起一首歌。
不是薩滿的儀式歌,是她很小的時候,母親哄她睡覺時哼的調子。沒有詞,隻有旋律,簡單,重複,像搖籃的搖晃。
哼著哼著,眼淚就下來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淚自己往外湧,順著臉頰往下流,流到嘴角,鹹的。
她沒擦,任由它流。
風把歌聲和眼淚一起吹散,吹進山穀深處,吹進漸漸濃稠的夜色裡。
不知過了多久。
風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變小,是戛然而止,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按住。
烏日娜睜開眼。
她看見,老白樺樹的樹乾上,那些古老的符文,一個接一個,亮起了極淡極淡的銀白色微光。
光很弱,像夏夜的螢火,時明時滅。
但確實在亮。
然後,她聽見了聲音。
不是耳朵聽見的,是直接響在腦子裡——蒼老,疲憊,卻又帶著一種磐石般的溫柔:
“孩子……”
烏日娜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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