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至誠的雙手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指尖觸到粗糙紙麵的瞬間,肌肉不受控製地痙攣,連帶著紙張都跟著顫。紙上字跡潦草卻鋒利,墨色時深時淺,顯然是倉促間疾書而成,可那一行行字,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仁發疼——上麵記的,全是日本陸軍幾個核心惡煞的秘密勾當:石原莞爾、板垣征四郎、花穀正、今田新太郎。
這幾個名字,他在報紙上見得快磨出繭子,全是日本陸軍裡主張“武力解決滿蒙問題”的強硬派,手上沾的中國百姓的血,怕是能澆透半條街。情報寫得明明白白,這四人湊了個叫“木曜會”的秘密組織,每周三晚上都躲在奉天菊文旅館,關起門來啃噬中國的東北——研究怎麼“占領滿洲”,怎麼捏造侵略的借口。
更讓他齒冷的是那些狗屁理論:“最終戰爭論”狂言日本要靠大戰稱霸世界,東北就是第一個祭品;“滿洲土地無主論”公然扯謊,把祖宗傳下來的國土說成“無主荒地,能者居之”;“滿蒙生命線論”更是直白得囂張,說東北的煤、鐵、糧食是日本的命根子,搶到手發動戰爭都“合情合理”。情報裡還寫著,板垣征四郎最近在《大阪朝日新聞》連拋三十多篇社論,字裡行間全是對東北的垂涎,明火執仗地為侵略造勢,日本國內的軍國主義狂熱,早就被他煽得燒到了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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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狗娘養的!喪心病狂!”王至誠猛地將紙張拍在桌上,“啪”的一聲脆響,桌上的玻璃杯被震得劇烈搖晃,白開水濺出幾滴,在情報紙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像極了滲出的血。他胸膛劇烈起伏,青筋都爆了出來,眼睛裡布滿紅血絲,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把咱中國的土地當肥肉,把咱中國人當羔羊宰!這些謬論,是把人的良知按在地上搓!”
寧恩承沒接話,腳步沉重地走到窗邊,指尖輕輕拉開厚重窗簾的一角。外麵的天陰沉得嚇人,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像一塊巨大的棺蓋,隨時要扣下來,將整座奉天城徹底吞沒。遠處的城廓在昏暗中若隱若現,幾點燈火零星閃爍,卻透著股死寂的淒涼,連風都帶著寒意。
“更糟的是,他們要動手了,就在明天。”寧恩承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冰錐一樣紮進王至誠耳朵裡,“情報說,石原莞爾原本等參謀本部的建川美次來視察再定時間,可前幾天花穀正喝酒漏了嘴,被石原罵了句魯莽,當成了‘危險分子’。現在他不等了,就定在9月18日——明天!”
“9月18日……”王至誠喃喃重複,這五個字像五顆冰珠,順著喉嚨滑進肚子裡,瞬間凍僵了他的五臟六腑。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猛地竄上來,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眼前猛地閃過東北大學操場上嬉鬨的學生,稚氣的臉上滿是對未來的憧憬;閃過沈陽巷弄裡叫賣糖炒栗子的小販,沙啞的吆喝聲裹著煙火氣;閃過老家鐵嶺的父母,去年冬天寄來的棉襖還在衣櫃裡,針腳細密得藏著母親的溫度——這些平靜的好日子,明天之後,怕是全沒了。
他猛地想起東北軍的現狀,心瞬間沉到了底。二十五萬大軍聽起來唬人,可裝備落後得離譜,不少士兵還扛著清末的老步槍,子彈都湊不齊;各級軍官腐敗透頂,克扣軍餉、中飽私囊是常事;更要命的是人心渙散,高級將領各懷鬼胎,有的要打,有的要退,還有的早就暗通日軍。再看日軍,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坦克、重炮樣樣齊全,更別提那籌謀已久的作戰計劃——這根本不是打仗,是屠殺!
“對了!蔣夫人剛才的電話!”王至誠突然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眼睛裡重新燃起一點光,急切地追問,“她這時候來電,肯定不是閒聊!是不是南京改主意了,要調兵支援?還是想了解日軍動向製定對策?哪怕隻是勸蔣司令停了‘剿共’,槍口對外也行啊!”
寧恩承的眼神暗了下去,眸底翻湧著失望、無奈,還有一股沉甸甸的悲涼。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憋住心底的火氣,最終還是一字一句地說:“她沒提局勢,沒問張學良校長,更沒管東北四千萬同胞的死活。就問了一句——咱們之前籌備的文物展覽,有沒有張大千的山水畫,還有《蘭亭序》的收藏版。”
“什麼?”王至誠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期待瞬間碎成齏粉,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錯愕。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寧恩承,喉嚨發緊,幾乎是吼出來的:“國難當頭!日軍明天就打進來了!沈陽城要沒了,她不想著怎麼保國土、保百姓,反而關心字畫?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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