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隱伏誅的肅殺之氣,雖經一夜仙風雲露滌蕩,仍似一縷若有若無的遊絲,盤桓在凝碧崖的上空,提醒著昨日那場驚心動魄的正邪之爭。萬仙來朝的盛景依舊,卻終究在諸多有心人心頭,蒙上了一層難以徹底拭去的陰影。大典雖因變故草草收場,但九九重陽的正日,峨眉開府最核心、亦最牽動人心的一環——那傳說中由長眉真人以無上法力開辟,隱沒已久的仙府重現於世,終是在萬眾期待下,迎來了開啟之期。
聽竹軒內,張玄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混沌之色一閃而逝,複歸清明。與玄真子一番看似平手、實則凶險的激鬥,地仙巔峰那浩瀚磅礴的法力衝擊與數百年淬煉的老辣道法,豈是等閒?雖仗著混沌仙元玄妙,未曾落敗,甚至略占上風,但經脈臟腑間仍留下了些許需以水磨工夫細細撫平的暗傷與震蕩。他屏退左右,獨自於靜室中盤膝坐了一夜,窗外月華從傾瀉到稀薄,直至晨光熹微,體內那如星河運轉般的仙元,方如最細膩的砂紙,將那些細微的滯澀之處打磨得圓融通透。隻是,周輕雲離去時那泫然欲泣、一步三回頭的倩影,以及自己許下那驚世諾言後內心的波瀾,卻非仙元所能輕易撫平。
“張道友,”靜室外傳來俞巒輕柔的聲音,“仙府重開的鐘磬已響,各方仙真皆已前往觀禮。”
張玄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已恢複平日的沉靜。他推門而出,隻見俞巒、火無害、錢萊、小石頭、袁青訣五人已在外等候。火無害依舊是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錢萊眼神靈動,小石頭則安靜地站在袁青訣身側,袁青訣氣息沉穩,較之初見時已大有進益。
“走吧,”張玄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平淡,“且去見識這千古盛況。”
“鐺……鐺……鐺……”
恰在此時,自凝碧崖深處,傳來了金鐘玉磬之聲,初時清越,繼而連綿,整整九響,一聲高過一聲,一聲清過一聲。鐘磬聲入耳,不僅滌塵濾念,更帶著一種玄奧的韻律,仿佛敲擊在每一個聽聞者的道心之上。
張玄一行人隨著人流,來到那已然氣象萬千的仙府前廣場。他們並未擠向前方,隻在一處視野開闊的側峰駐足觀望。遠遠地,張玄能看到中元仙府前平台上,峨眉眾弟子整齊列隊的身影,其中那抹熟悉的素白倩影——周輕雲,亦在其列。她似乎有所感應,目光亦朝這個方向望來,兩人視線在空中微微一觸,周輕雲便迅速低下頭去,唯有耳根處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紅,泄露了心底的波瀾。
霎時間,異變陡生!
地動山搖,絕非尋常地震可比。仿佛沉睡了萬古的巨龍在腳下翻身,整個凝碧崖,不,是整個峨眉山的主體,都在劇烈震顫。
“開始了!”火無害低呼一聲,眼中滿是興奮。錢萊也睜大了眼睛,生怕錯過任何細節。小石頭下意識地靠近了袁青訣,袁青訣則神情專注,感受著那磅礴浩瀚的法力波動。
緊接著,在無數道驚駭的目光注視下,萬丈烈焰自地脈深處噴薄而出,其色純陽,熾烈無比,而與之相伴的,竟是至陰至寒的玄煞!這水火本不相容的兩極,此刻卻在那無形仙法偉力的駕馭下,相互交融,化作一座籠罩整個山腹的“天地洪爐”!
烈焰熔金銷石,真水淬煉雜質。原本的奇峰峭壁、幽澗溪流、瓊樓玉宇……除了仙籟頂等少數幾處被特異仙光護住的核心,其餘一切景物,都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下崩塌、融化,被那紅藍交織的洪流吞沒。視野所及,儘成一片沸騰翻滾、色彩詭異的岩漿火海,熱浪扭曲了空氣,逼得廣場邊緣一些修為稍淺的散仙,不得不連連後退,全力運功相抗,臉上儘是驚悸之色。
俞巒輕歎:“奪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機。峨眉手段,果然非同凡響。”
張玄微微頷首,他更能感受到這過程中那精微至深的法力操控,以及對地脈元氣的精準把握,心中對峨眉的底蘊又高看了一分。
這宛如末日再造的奇景,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當地火將山腹中所有駁雜之物儘數煉去,隻剩下最為精純的“地基”時,忽見兩道祥雲自天際飛來,正是齊靈雲與秦紫玲,各立於一幢雲幢之上,手中捧著羊脂玉瓶。二女神情肅穆,同時手掐靈訣,向下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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