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目光齊齊被吸引,隻見竹影搖曳的輕紗屏風之後,纖瘦風流的人影晃動。
伴隨著這充滿殺伐之氣的激昂前奏,一群身著彩衣、手持羽扇的舞姬如同雲霞般翩然湧出,迅速在廳中鋪開陣型,甩動水袖與羽扇翩翩起舞,宛如九天仙子降落凡塵,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越過這些曼妙的舞姬,緊緊盯著屏風之後,探尋那琴音的源頭。
緊接著,一串急促而有力的輪指掃弦響起,琴聲錚錚,如疾風驟雨,又似鐵馬冰河奔騰而來,一股肅殺、凜冽、卻又蘊含著無儘堅韌與不屈的氣息,隨著這激昂的琴音,瞬間席卷了整個宴會廳。
沐珍剛抬起一半的身體僵在了原地,臉上的笑容凝固,眼中充滿了錯愕與難以置信——這琴聲……這氣勢……這般高妙的琴技……是誰……?!
沐有德也驚呆了,一時忘了反應,他府中的樂師,從未奏出過此等天籟之音,就連最得意的女兒沐珍琴技都沒有這種水平。
就在眾人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屏風後之際,琴聲陡然拔高,如同戰場上的號角,催動著千軍萬馬——
一聲裂帛般的錚鳴過後,琴音不似尋常絲竹的柔媚婉轉,而是迸發出金石相擊、寒刃出鞘的凜冽,瞬間刺破了宴會廳的浮華喧囂,如同寒霜降臨,北風穿堂。
眾人不自覺地抽了一口涼氣。
穆希端坐琴前,脊背挺直如鬆,雙手穩穩落於弦上,她的眼神沉靜如水,指尖輕撥慢撚間,肅殺之氣便在琴弦之間彌漫開來。
錚錚!鏘鏘!
琴音陡然急促,輪指如飛,不再是沉靜,而是化作千軍萬馬的奔騰蹄聲,化作鐵甲摩擦碰撞的金戈之鳴;急促的掃弦,似狂風卷過荒原,裹挾著漫天黃沙與蕭瑟的寒意;低沉的按音,如重鼓擂響大地,恍如戰場上的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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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音符都帶著金屬的冷硬質感,描繪出戰場上的險象環生——箭矢破空的尖嘯,刀劍相殺的火星,受傷戰馬的悲嘶,戰士壓抑的怒吼……穆希的指間、古琴的弦上,瞬間交織成一幅驚心動魄、血染山河的悲壯畫卷!
席間的賓客們,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驚愕、凝重,甚至是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他們被這肅殺的琴音拖拽著,仿佛親臨了那殺聲震天、血肉橫飛的修羅場。
席間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隻餘下那攝人心魄的琴聲在雕梁畫棟間激蕩回響,沐有德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酒液微漾;沐珍精心維持的完美笑容徹底碎裂,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就連主位上那位一直疏離冷淡的江陵王顧玹,此刻也微微眯起了眼,深邃的眸底帶著茫然、驚愕和探究,緊緊盯著輕紗屏風後麵的人影,那敲擊杯沿的手指,不知何時已悄然停下。
琴聲越發激昂,如驚濤拍岸,似狂瀾怒卷,又似瀕死勇士最後的呐喊,曲子演奏到最高潮時分,最慘烈的鏖戰上演,琴音尖銳得仿佛要劃破天際,琴弦在穆希的指下劇烈震顫,仿佛隨時要崩裂開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最高潮,琴音猛然一收!
整個宴會廳立刻陷入一片絕對的、落針可聞的寂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臟被那戛然而止的琴音高高吊起,懸在半空。
咚……咚……咚……
短暫的、令人心悸的停頓後,幾聲沉穩、厚重、帶著勝利回響的散音,如同凱旋的戰鼓,緩緩響起,不再有之前的殺伐淩厲,而是充滿了浴血奮戰後的蒼涼與豪邁,旋律漸漸開闊、明朗,如同撥雲見日,戰旗獵獵,描繪著大軍踏過硝煙、凱旋歸來的景象。
雖然依舊帶著鐵血的氣息,卻多了一份已經苦儘甘來後的堅韌與磅礴,舞姬們也停下了動作,悄悄從場上退去。
一曲終了。
最後一個音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餘韻悠長,在寂靜的大廳裡緩緩擴散出一片漣漪,蕩漾進了每個人心中,滿座鴉雀無聲。
穆希的雙手輕輕按在猶自震顫的琴弦上,指尖微涼,她緩緩抬眸,清冷的目光透過輕紗屏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此時,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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