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靈機取出一支筆，蘸了蘸那暗紅色的血肉，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在玉牌上一筆一筆地畫了起來。
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在丈量什麼，又像是在完成一件神聖的儀式。那符咒很複雜，彎彎曲曲，層層疊疊，像是一座迷宮，又像是一張地圖，指引著那條看不見的路，通往那個神秘的幽冥世界。
殿內安靜極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甚至連呼吸聲都刻意放輕。
隻有越靈機那低沉的、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咒語，在殿內回蕩，一下一下，像是一種古老的召喚。
穆簡跪在床榻邊，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口中一遍一遍地念著心經。春棠跪在他身後，小桃和竹玉跪在更後麵，她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像是在傳遞什麼力量。
元熠跪在門口，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泠月跪在窗前，手中握著那柄從不離身的劍，劍鋒朝下，插在地磚的縫隙裡，像是一根定海神針。
顧瞻跪在角落裡，手中還捧著那本翻舊了的書，跟著穆簡一起念。
方子衿抿著唇，雙眼定定地盯著床上的人，跪下和眾人一起念誦，諸天神佛在上，把我的朋友還給我吧。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像是蝸牛在爬，慢得讓人心焦。殿內的燭火跳了又跳，香爐裡的煙嫋嫋上升，越靈機額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的手在微微發抖，可他的筆沒有停，他的咒語也沒有停。
那塊玉牌已經快被畫滿了，隻剩下最後一點空白，最後一道符紋。他深吸一口氣，落下最後一筆。
“嗡——！”
一道金光從玉牌上衝了出來，那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睛。它衝向殿頂，衝破了瓦片，衝上了雲霄，像是一把利劍，劈開了那片灰蒙蒙的天。那道金光，穿透了陰陽兩界，穿透了那扇看不見的門，穿透了那條回不來的路。
黃泉路上，穆希正坐在路邊，對著一朵彼岸花沉思，想著有沒有什麼別的離開地府的出路。
忽然，一道黏融融的金光從天上射下來，正照在她身上，她站起身來，抬起頭，望著那道光。
她聽見有人在呼喚她的名字，一遍一遍，一聲一聲，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從她的心裡長出來。
“阿音——正音——小姐——回來——回來——”
那是穆簡的聲音，是春棠的聲音，是小桃的聲音，是竹玉的聲音，是顧瞻的聲音，是元熠的聲音，是泠月的聲音，是柳文茵的聲音，是卯兒的聲音，是靜柔公主的聲音，是方子衿的聲音，是那些她認識和不認識的人的聲音。
她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我在這裡——”她大喊著，朝那道光跑去，跑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飛。風吹起她的衣袂，獵獵作響。那片金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它——
皇宮的寢殿裡，床上那個人，睫毛顫了顫。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沒有人敢呼吸，沒有人敢眨眼。
顧玹是在這時候衝進來的。他穿著一身玄色的戰袍，甲胄上還沾著未乾的血跡，發絲淩亂，麵色蒼白，眼窩深陷，胡子拉碴，整個人看起來十分憔悴。他推開殿門，大步流星地衝了進來，衝到床榻邊，跪了下去。
“阿音！”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含了一口沙子，可那一聲呼喚，卻比任何人都響，都烈，都燙。
他的手握住了穆希的手，他的手很涼，涼得像一塊冰，可他的手心是熱的。他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感受著那微弱的溫度，閉上眼睛。一滴淚從他眼角滑落，滴在穆希的手背上。
“我回來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你說過等我的。你不能食言。”
床上那個人，睫毛又顫了顫。然後——那雙眼睛，那雙閉了許久的眼睛，緩緩地、緩緩地睜開了。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在燭火下熠熠生輝。她看著顧玹，看著他那張憔悴得不成樣子的臉，看著他眼中那壓抑不住的狂喜和淚水，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我……沒有食言。”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卻帶著一種讓人心頭一顫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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