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琰逃跑的消息在第二天清晨就傳遍了行宮。邢遠坐在兄長的床榻前，聽完侍衛長的稟報，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他沒有摔東西，也沒有罵人，隻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冷冷地吐出一個字：“追。”他倒是小看了那個女人。
三百精騎從行宮出發，沿著小河一路搜尋。他們在下遊找到了那條被遺棄的小船，船上空無一人，隻有一床薄被和半塊沒吃完的乾糧。馬蹄聲如雷鳴，在曠野上回蕩，驚起一群又一群的飛鳥。
顧琰不敢走大路，隻能鑽山溝、穿密林、涉水過河。他換下了那身小太監服，穿上了沈娓不知從哪裡弄來的破衣爛衫，頭發剪短了，臉上抹了泥，活像一個逃難的流民。
沈娓跟在他身後，同樣灰頭土臉。他們不敢生火，隻能啃乾糧喝涼水；不敢住店，隻能睡破廟、鑽草垛。
夜裡冷的時候兩個人抱在一起瑟瑟發抖，像兩隻被遺棄的野狗。顧琰從來不知道自己能吃這樣的苦，也從來不知道沈娓能陪他吃這樣的苦。
那天夜裡他們躲在一個廢棄的磚窯裡，外麵下著雨，雨聲很大，正好掩蓋了他們的行蹤。
沈娓靠在牆上閉著眼睛，不知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顧琰坐在她身旁，看著她蒼白削瘦的臉，看著她乾裂的嘴唇，看著她眉間那道怎麼也化不開的疲憊。他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涼得像一塊冰，涼得他的心都揪了起來。
“娓兒，”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等咱們逃出去了，朕……我，我一定好好對你。再也不讓你受苦了。”
沈娓睜開眼睛，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看著他那張因為疲憊和恐懼而扭曲的臉，沉默了很久。
她的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笑容裡有溫柔，有釋然，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哀。她沒有說話，隻是反握住他的手，將他的手握得很緊。
雨還在下，越來越大，敲在屋頂上劈裡啪啦，像是一首沒有旋律的曲子。
追兵越來越近了。他們在河邊發現了沈娓遺落的一隻鞋，在林間找到了一塊丟棄的乾糧渣。
一個獵戶告訴他們，曾在山神廟裡見過一男一女，灰頭土臉，像是逃難的。邢遠的人馬沿著這些蛛絲馬跡一路追來，好幾次隻差一步之遙。
顧琰和沈娓拚命地跑，跑得筋疲力儘，跑得雙腿發軟，跑得肺都要炸了。他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也不知道能跑到哪裡去。他們隻知道，不能停，停下來就是死。
就在他們快要被追上的時候，一隊人馬從岔路上衝了出來，攔住了追兵的去路。為首的是一位須發花白的老將，穿著一身半舊的鎧甲，騎著一匹棗紅馬，手中握著一柄長槍。他朝顧琰拱手行禮，聲音洪亮如鐘：“陛下，臣來遲了，請陛下恕罪。”
是尤家的人。尤家，太後的娘家，那個在朝堂上一直不顯山露水、卻從未被人忽視的家族。他們的家主尤世榮將顧琰迎進了一處隱蔽的莊園，沐浴更衣，擺酒壓驚，噓寒問暖，殷勤得像是對待親爹。
顧琰終於吃了一頓熱乎飯，洗了一個熱水澡，躺在一張真正的床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尤世榮是個老狐狸，他不圖顧琰的感激，也不圖顧琰的報答，他圖的是顧琰這張牌。如今這天下三足鼎立，顧玹勢大，邢奇殘了，顧瓊偏安一隅。誰要是能把顧琰攥在手心裡，誰就有了號令天下的資本。
尤世榮不想當皇帝，他隻想當那個握著皇帝的人。他有個女兒叫尤檀，年芳十八，生得花容月貌，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
他要把她嫁給顧琰，讓她的女兒當皇後，讓尤家成為新的外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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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琰聽完尤世榮的話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自己不過是尤家手裡的一顆棋子，可他別無選擇。他需要尤家的庇護，需要尤家的兵力，需要尤家的銀子。他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隻能點頭。猶豫了片刻後，他點下了頭。
“好。”反正，他會讓沈娓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貴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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