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批閱公文。他將檄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幕僚接過檄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小心翼翼地問：“大人，咱們該如何應對？”邢遠沒有回答，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像是在盤算什麼。
過了許久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風：“那個顧琰是假的。真顧琰已死，死在行宮裡，死在幾個月前。”
幕僚愣住了，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可看見邢遠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什麼也沒敢說，低頭應了一聲“是”，便退了出去。
消息很快傳遍了天下——顧琰死了，真的死了，死在行宮偏殿裡，死在邢家的軟禁之下。
邢家為他發了喪，舉國哀悼。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死的，也沒有人敢問。百姓們跪在路邊燒紙錢，哭聲震天，可那哭聲裡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誰也說不清。
邢遠站在城樓上望著那些送葬的隊伍，看著那口漆黑的棺槨緩緩出城，沉默了很久。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獵獵作響，像是一麵永遠降不下來的旗。
他知道這隻是權宜之計，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可他需要時間，等邢芳的孩子生下來，等他有了名正言順的繼承人，等他有足夠的實力與尤家抗衡。到那時候無論尤家怎麼蹦躂都翻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邢芳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很少出門了，整日坐在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發呆，手放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像是在哄肚子裡的孩子，又像是在哄自己。
邢遠偶爾會來看她，站在門口不進去，隔著半個房間看著她。
“二哥，”邢芳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問了一句，“孩子生下來，你會殺了他嗎？”
邢遠沉默了片刻，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是我的外甥，是我邢家的血脈。我不會殺他。”
邢芳沒有再問，低下頭繼續撫摸著肚子，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深入骨髓的疲憊。
她早已不相信任何人的承諾了，可她願意再信一次，不是為了邢遠，是為了肚子裡那個還沒見過這個世界的孩子。
臨盆那夜下著大雨，雷聲隆隆，閃電將夜空撕成一塊一塊的碎片。邢芳躺在床上痛得死去活來，汗水浸透了寢衣，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嘴唇咬破了，鮮血順著下巴滴在枕上。
她沒有喊叫，隻是死死攥著身下的被褥，指節泛白，青筋暴起，像是在與什麼東西拚命。
穩婆跪在床尾滿臉是汗，一遍一遍地喊著“用力、用力”，丫鬟們端著一盆盆熱水進進出出，臉色煞白。邢遠站在門外背著手，望著院子裡那棵被風雨摧殘的老槐樹，沉默了很久。
一聲嘹亮的啼哭從屋裡傳來，像是一把利劍，劈開了風雨聲。穩婆抱著孩子推開門滿臉喜色，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大人，恭喜大人，是個小皇子！”
邢遠接過孩子，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通紅的小臉，看著那緊緊攥著的小拳頭，看著那還不太會睜開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他的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好。”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從今日起，你就是太子了。”
他抱著孩子走進內室，在邢芳床前坐下，將孩子輕輕放在她枕邊。邢芳轉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眼淚無聲地滑過麵頰。她伸出手顫抖著撫摸著孩子的臉，指尖觸到那柔軟的、溫熱的臉頰，像是觸到了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她的嘴角彎著彎成一個溫柔到極致的弧度，那是她這輩子笑得最真的一次。她不知道這個孩子將來會麵對什麼，也不知道自己還能陪他多久。她隻知道，他是她的命，她願意用自己的命去換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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