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灑落的漣漪,仿佛在時間本身中蕩漾開去。國王的癲狂低語和士兵們茫然的死寂,與小王子的寧靜、我們這群旁觀者的震驚,形成了無聲卻巨大的漩渦,在沙漠的中心扭曲著空氣。
阿納托爾地理學家的羽毛筆懸停在賬簿上方,墨跡幾乎要滴落,他鏡片後的眼睛瞪得老大,看著那灘迅速消失的水漬,又看看失魂落魄的國王,嘴唇翕動,似乎想用“蒸發速率”、“心理衝擊導致的集體認知失調”之類的術語來記錄,卻發現任何已知的模型都無法套用這荒誕的場景。
最終,是國王自己打破了這詭異的僵局。他猛地放下捂著臉的手,那張富態的臉上,瘋狂、驚恐、自我懷疑交織,最終被一種更加扭曲的、混合著羞辱和固執的暴怒取代。
他沒有去撿掉在地上的半截權杖,而是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後退幾步,遠離那口井,遠離那個隻是灑了點水、卻讓他看到“不該看的東西”的孩子。
“妖術!是妖術!”他嘶啞地咆哮,聲音尖利卻底氣不足,指向小王子的手指都在發抖,“還有你們!你們這些……這些異常!乾擾源!都是你們!破壞了朕的《法典》!乾擾了世界的秩序!等著!都給朕等著!”
他色厲內荏地吼完,仿佛多待一秒都會再次被那“可怕的鏡子”照到,猛地轉身,用與他身材不符的敏捷,連滾爬帶地爬上沙丘,甚至顧不上他那些“寶貴的資產”了。
那十幾個幸存的算盤士兵,麻木地對視一眼,也機械地轉身,邁著依舊整齊卻透著一股倉皇的步伐,跟著他們的國王,消失在了沙丘的另一麵。連安東尼、林夏和許方教授,似乎都被他們遺忘或者說暫時“估值不足”而放棄了。
危機,以一種誰也未曾料到的方式,暫時解除了。但留下的,並非輕鬆,而是一種更深的迷茫和……疲憊。從沙暴逃生,到識破綠洲幻影,再到井邊這場無聲的、卻直指人心的對峙,短短時間內,我們的精神被反複拉扯、碾壓,幾乎到了極限。
安東尼一屁股癱坐在井邊的草地上,扯著破爛的夾克領口,大口喘氣:“媽的……這都叫什麼事兒……比修一百架破飛機還累……”許方教授默默摘下那隻剩一個鏡片的眼鏡,用衣角徒勞地擦拭著,眼神放空。
林夏則快速檢查著手中開裂的儀器,眉頭緊鎖,顯然在評估當前糟糕的裝備狀態和未知的前路。
林靜摟著小宇,目光在我們這些傷痕累累的大人身上掃過,最終落回我身上,充滿了擔憂和後怕。小宇則似乎被剛才小王子的“魔法”吸引了,好奇地看著那個又背對著我們、擺弄沙子的身影。
阿納托爾是第一個“恢複工作”的。他扶正了裂開的眼鏡,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剛才的“非理性衝擊”從學術思維中排除出去。
他重新攤開賬簿,羽毛筆刷刷地開始記錄,聲音恢複了那種學究式的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觀察記錄:坐標734-a(井)附近,發生高維度認知乾涉現象。乾涉源:疑似B-612個體。乾涉手段:未知,疑似與‘水’及‘倒影’的象征性有關。乾涉結果:目標‘國王’個體(原代號‘理性效率君主’)出現嚴重認知失調及行為邏輯崩潰,暫時撤退。現象暫歸類為‘象征性真實揭示’效應,需進一步觀察。備注:該效應原理不明,無法量化,對‘永恒地貌’及‘絕對理性’模型構成嚴重挑戰……”他寫下最後一個字,筆尖頓了頓,又抬頭看了一眼小王子那小小的背影,鏡片上飛快地掠過一絲困惑,低聲補充了兩個字,“……存疑。”
存疑。這是這位試圖用公式和坐標定義一切的地理學家,麵對完全超出他理解範疇的存在時,所能給出的、最無力的注解。
我走到井邊,用藤條水桶再次打上一桶清涼的井水,遞給媽媽和小宇,又示意安東尼他們也來喝一點。清冽的井水滑過喉嚨,稍稍安撫了乾渴,卻衝刷不掉心頭的沉重。我們暫時安全了,有水,有這片小小的、神奇的綠洲作為庇護。但然後呢?
“我們現在怎麼辦?”安東尼喝飽了水,抹了把嘴,看向我,又看看林夏,最後目光落在阿納托爾身上,“這位……記賬先生,你說這裡暫時安全,然後呢?我們總不能一直待在這口井邊吧?吃的怎麼辦?怎麼離開這鬼地方?你那本天書,有沒有算出什麼‘最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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