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的餘暉斜斜地切過殿角，將夏桀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趙梁枯槁的軀殼旁，像一幅扭曲的畫。夏桀癱坐在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案幾上的雕紋，那裡曾刻滿象征王權的饕餮，此刻卻像在無聲地嘲笑。
“仙長……接下來，該如何？”他的聲音帶著酒後的沙啞，還有種卸下重負的虛浮。剛才砸掉酒壺的決絕褪去後，剩下的是茫然——他當了三十年君王，習慣了用暴力與享樂填補空虛，從未想過“知錯”之後該往何處去。
藍嬰走到殿中，血月最後的光落在她玄色衣袍上，織出層流動的赤金。她沒有看夏桀，而是望向階下的群臣：“諸位大人，可知夏朝為何走到今日？”
沉默像潮水般漫過殿堂。有老臣垂下頭，看著自己布滿皺紋的手——那雙手曾捧過百姓的血淚陳情，卻在趙梁的威壓下選擇了沉默；有年輕的大夫攥緊了拳，指節發白——他們曾想過進諫，卻怕落得關龍逄的下場。
“是‘失德’。”藍嬰的聲音刺破沉默，“君王失德，以百姓為芻狗；臣子失德，以諂媚換榮華；朝堂失德，以酷刑壓忠言。趙梁是毒瘤，可滋生毒瘤的土壤，是整個王朝的麻木與貪婪。”
她抬手，掌心的丹霞花印記在殘月下亮起，一道紅光從指尖射出，落在殿中懸掛的“受命於天”匾額上。那匾額是夏啟建國時所立，金漆早已斑駁，此刻在紅光中竟滲出層層黑霧，黑霧裡隱約可見無數冤魂的輪廓，正是曆代被暴政壓迫的百姓——他們不是趙梁一人所害，而是積年累月的苛政，在王朝根基裡埋下的膿瘡。
“這才是真正該斬的東西。”藍嬰的目光掃過群臣，最終落在夏桀身上，“斬掉麻木，斬掉貪婪，斬掉視民命如草芥的傲慢。”
夏桀猛地站起身，龍袍下擺掃過案幾，將剩下的酒爵掃落在地。他沒有去看那些黑霧，卻死死盯著藍嬰：“仙長是說……寡人也該如趙梁一般？”他的聲音裡有恐懼，卻也藏著一絲豁出去的狠勁——或許在他看來，君王的尊嚴，比苟活更重要。
藍嬰搖頭，指尖輕揮，紅光散去，黑霧漸漸沉入地下，仿佛被大地無聲接納。“趙梁是奸佞，罪在禍國殃民，當以死謝罪。而你，是失德的君王，罪在失職，當以餘生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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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贖罪？”夏桀笑了，笑聲裡帶著自嘲，“如何贖？那些被寡人餓死的百姓，能活過來嗎？那些被拆毀的家園，能複原嗎？”
“不能。”藍嬰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但你可以讓活著的人不再受苦。停建傾宮，歸還百姓口糧；廢除炮烙，重用品德端正的臣子；親赴各地，看看你的子民究竟過著怎樣的日子。”她頓了頓，抬眼望向血月最後的光暈，“曆史或許會記下你的過錯，但也會記下你最後的悔改——若你真能做到。”
階下的老臣突然叩首：“大王！仙長所言極是！臣願隨大王一同去民間，體察疾苦！”其他臣子紛紛附和，聲音裡帶著壓抑已久的懇切。他們或許曾懦弱，但此刻，趙梁的伏誅與血月的警示，終於讓他們找回了作為臣子的本分。
夏桀看著跪地的群臣，又看看殿外漸漸泛起的魚肚白，突然深吸一口氣，扯下頭上的王冠，扔在案上。那頂綴滿寶石的王冠滾了兩圈，撞在酒壺的碎片上，發出清脆的響。“傳寡人的令，”他的聲音不再有往日的驕橫，帶著種前所未有的沉重，“即日起，停建所有宮殿，釋放所有徭役；糧倉開倉放糧，賑濟災民；凡趙梁黨羽，一律罷官查辦，永不錄用！”
“大王聖明！”群臣山呼，聲音裡竟有了些久違的振奮。
藍嬰站在殿門處，看著夏桀走到趙梁的枯軀旁，彎腰撿起那具乾癟的軀體，動作笨拙卻鄭重。“把他……送到邙山腳下，曝屍三日。”他的聲音有些發顫，“讓所有百姓都看看，諂媚誤國者，下場如此。”
天光破曉時，血月終於沉入西山，最後一縷赤金的光掠過斟鄩城的城牆，像給這座飽經苦難的都城，鍍上了層溫柔的鎧甲。藍嬰站在邙山之巔，看著百姓們舉著火把湧向糧倉，看著士兵們拆除傾宮的腳手架，看著夏桀帶著臣子走出宮門，走向城外的農田——他要去看看那些被他遺忘的土地，究竟長著怎樣的莊稼，養著怎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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