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薄霧還沒散儘,縣城最中間的十字街口就圍滿了人。
台子搭在十字街口的正中央,四根柱子撐起一個方方正正的平台,離地三尺,台麵鋪著嶄新的鬆木板,漆了桐油,在晨光裡泛著亮光。
台子三麵敞開,麵朝南,背後豎著一麵朱紅色的屏風,屏風上畫著一隻展翅欲飛的金鳳凰。
台子兩側各立著一根旗杆,杆上懸著杏黃色的旗幡,旗上繡著飛魚紋,在晨風裡獵獵飄動。
“這什麼玩意兒?昨天還沒看見呢。”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踮起腳尖朝台子上張望,擔子擱在腳邊,扁擔豎起來靠在肩上。
旁邊蹲著一個抽旱煙的老漢,眯著眼看了半天,磕了磕煙袋鍋子:
“八成是唱戲的。你看那台子,漆得油光水滑,跟過年似的。上回城南搭台子唱戲,不也就這排場?比這還小些。”
把煙袋叼回嘴裡,吸了一口,青煙從鼻孔噴出來,在薄霧裡慢慢散開。
貨郎搖了搖頭,把擔子換了個肩膀:“不像。唱戲的台子要掛幔帳,這什麼都沒有。”
後邊一個挎著籃子的婦人擠到前麵來,踮起腳尖伸長脖子:“是不是說評書的?上回那個說書的來,也搭了個台子。”
話音剛落,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漢子就笑了:“說書的?你見過說書的台子上插旗幡?那旗子上繡的飛魚紋,我瞧著像是官家的東西。”
婦人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孩子手裡攥著一個布老虎,尾巴一晃一晃的。
她眯著眼看了看那旗幡,上麵的飛魚紋在晨風裡翻卷,看不太清:“官家的?那更稀奇了。咱們這平山縣,八百年沒見過官家來搭台子。”
旁邊的貨郎接了一句:“說不定是賣藝的。那些耍把式的,走到哪搭到哪,台子搭得越大,功夫越厲害。”
人群裡議論紛紛,七嘴八舌像炸開了鍋。
一個穿著青衫的讀書人搖著折扇,從人群後麵擠到前麵來,折扇在手心裡拍了兩下:
“你們說的都不對。依在下看,那旗幡上的紋飾,不是普通的官家標識,是錦衣衛的。”
聲音不大,周圍幾個人卻都聽見了,一下子安靜了。
“錦衣衛?就是皇帝身邊那些?”說話的是個年輕後生,瞪著眼,嘴巴張著,一臉不敢相信。
“他娘的你小聲點!”旁邊一個老漢連忙捂住他的嘴,眼睛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
年輕後生掙開老漢的手,壓低了聲音:“錦衣衛來咱們平山縣做什麼?”
讀書人搖了搖頭,折扇別回腰間:
“不知道。反正不是什麼好事。錦衣衛到哪裡,哪裡就要出事。不是砍頭就是抄家,不是抄家就是抓人。你們瞧那台子,漆了桐油,鋪了新板,這是要見血。”
抱著孩子的婦人臉色變了,把孩子摟得更緊了,孩子被她摟得難受哼唧了兩聲,她連忙拍著哄:
“見血?你是說……那是個刑台?”
聲音發顫,眼睛瞪得溜圓。
讀書人捋了捋胡須,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人群裡一下子炸開了鍋。
“刑台?咱們平山縣多少年沒殺過人了?”
“上回殺人還是十年前,在北門外砍的,哪有在城中間搭台子的?”
“就是就是,殺人都在菜市口,誰在十字街口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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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不懂,錦衣衛殺人,想在哪殺就在哪殺,誰能攔得住?”
一個穿著灰布短褂的老漢蹲在牆根,把煙袋往鞋底上磕了磕,煙灰濺了一地:
“我活了六十年,頭一回見這陣仗。不管是唱戲還是砍頭,這陣仗,不一般。
你瞧那旗子,那屏風,那漆得亮堂堂的台麵,少說也要幾十兩銀子,誰家唱戲舍得花這錢?誰家砍頭用得著這排場?”
老漢把煙袋別回腰間,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眼睛盯著台子。
陽光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照在旗幡上,照在飛魚紋上,照在那麵朱紅色的屏風上。
霧氣漸漸散了,台子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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