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已悄然籠罩宮闈，但坤寧宮偏殿內卻暖意融融。朱元璋難得有暇，設下家宴，隻邀了馬皇後、太子朱標、太子妃常氏、呂氏以及朱雄英。菜肴不算奢靡，卻極儘精致，多是些應季的時蔬野味，烹製得清爽可口。
殿內燭火通明，氣氛表麵上一派和樂。馬皇後不時給朱標和常氏布菜，又叮囑宮人仔細伺候朱雄英用膳。小家夥坐在特製的高椅上，麵前擺著專為他燉得軟爛的魚肉羹和嫩菜心，正努力地揮舞著小銀勺，雖然弄得桌上、衣襟上沾了些許湯汁，卻也吃得津津有味。
常氏氣色紅潤，坐在朱標身側，言笑晏晏。朱標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與父母閒話著家常。呂氏亦安靜地坐在常氏下首，臉上掛著溫婉得體的笑容，舉止恭謹守禮，偶爾輕聲細語地附和幾句，目光也時常關切地落在朱雄英身上，顯得無比賢淑。
朱元璋端坐主位，看似隨意地享用著菜肴，目光卻如同最精密的尺，不動聲色地丈量著席間每一個人的神態舉止。當他的視線掠過呂氏那無可挑剔的恭順笑容時，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了然。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鬆弛。馬皇後正慈愛地用帕子替朱雄英擦去嘴角的湯汁，朱元璋放下手中的銀箸，端起溫酒淺啜了一口，仿佛不經意間，目光落向呂氏，語氣平和，甚至帶著幾分家常的隨意，緩緩開口：
“呂氏啊。”
呂氏聞聲，連忙放下碗箸，微微欠身：“臣妾在。”
朱元璋的目光平靜無波，聲音也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無形的重量：
“這宮闈之內，家國一體。萬事萬物，皆有規矩方圓。嫡庶有別，長幼有序，此乃倫常根本，亦是社稷安穩之基。”他頓了頓，目光似乎隻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道理，卻如同實質的冰棱，輕輕掃過呂氏瞬間繃緊的脊背，“為人者，無論身處何位，當知本分，守本分。恪守本分，方能長久。若是行差踏錯，亂了這根本，便是滔天大禍的開端。你……可明白？”
輕描淡寫的話語，如同九霄驚雷，在呂氏腦中轟然炸響！
“嫡庶有別……長幼有序……恪守本分……”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她的心窩！陛下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自己那些隱秘的心思！知道她對常氏地位的覬覦覦！知道她對朱雄英受寵的嫉妒！知道她內心那點不甘和妄念！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遍全身，呂氏隻覺得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了！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溫婉的笑容僵硬在嘴角，幾乎要碎裂開來。端著酒盞的手指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幾滴琥珀色的酒液濺出，落在她素色的宮裝袖口上，暈開一片刺目的深痕。
她猛地低下頭，試圖掩飾自己瞬間的失態，但劇烈起伏的胸脯和那慘白的臉色，早已將她的驚駭暴露無遺。
“臣……臣妾……”她聲音乾澀發顫，幾乎語不成句，“臣妾……明白……謹記……陛下教誨……”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艱難，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
席間的氣氛在這一刻陡然凝滯！
馬皇後擦拭孫兒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了然和歎息，隨即恢複如常，繼續替朱雄英擦拭。常氏也察覺到了異樣，有些困惑地看了看臉色慘白的呂氏，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公公，不明所以。
朱標更是微微蹙眉，覺得父皇這番話雖在理，但在此家宴場合對呂氏單獨講出，似乎有些突兀和嚴厲。他看了一眼臉色慘白、強自鎮定的呂氏，心中有些不忍，正想開口緩和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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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卻已若無其事地收回了目光，仿佛剛才隻是隨口提點了一句微不足道的家規。他拿起銀箸，夾了一筷子新上的清炒秋葵放入口中，咀嚼幾下，淡淡讚道：“這秋葵炒得不錯，火候正好。”然後，他又轉向正努力跟魚肉羹“搏鬥”的朱雄英，臉上瞬間綻開慈祥的笑容，語氣也變得柔和無比：“英兒慢些吃，別噎著。”
朱雄英正專心對付美食，對席間大人間無形的刀光劍影渾然不覺，聽到祖父問話，抬起沾著湯汁的小臉，含糊地應了一聲：“嗯！”又低頭繼續奮鬥，內心還在嘀咕：「這魚肉羹沒上次紅燒肉香……不過也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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