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掌管中饋,想克扣她的用度,簡直易如反掌。從前的蘇婉婉,要麼是忍氣吞聲,把餿飯偷偷倒掉,自己餓肚子;要麼是被氣得心口絞痛,舊疾複發,讓柳姨娘看笑話。
可現在,坐在這具身體裡的,是從血火裡爬出來的夜凰。
她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連眉梢都沒動一下。手指輕輕搭在膝頭的錦被上,指甲無意識地掐了一下被麵——那力道很輕,沒留下半點痕跡,她在控製自己的情緒,也在觀察錢嬤嬤的破綻。
她緩緩抬起眼睫,那雙眸子裡沒有往日的怯懦,反而像浸了寒潭水,深邃、冰冷,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銳利。她看著錢嬤嬤,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那目光像最精密的掃描儀器,從錢嬤嬤的發簪掃到她的繡鞋,從她緊繃的嘴角掃到她攥緊的手指,把她所有的囂張和心虛都看在眼裡。
錢嬤嬤被這目光看得心裡發毛。她原本以為,這位嫡小姐會像往常一樣哭哭啼啼,或是氣得說不出話,可現在,對方隻是坐著,眼神卻像壓在她心口的石頭,讓她呼吸都有些不暢。
“大……大小姐這般看著老奴作甚?”錢嬤嬤強自挺直了腰板,拔高了聲音,試圖驅散那股不安,“還不快些用膳?涼了,可就不好了!”她的聲音尖得像被掐住的雞,卻隱隱透著一絲底氣不足——尤其是在蘇婉婉那平靜的目光下,她總覺得自己的小心思都被看穿了。
房間裡靜得可怕,隻有窗外霧裡偶爾傳來的“滴答”聲——是梨樹枝上的水珠往下掉。
在這片壓抑的寂靜中,蘇婉婉終於緩緩開口。她的聲音還帶著落水後未愈的沙啞,卻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像冰珠落玉盤,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錢嬤嬤,你在府中,多少年了?”
這問話太尋常了,尋常得讓錢嬤嬤愣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回答:“十……十二年了。”話一出口,她就覺得不對勁——這位大小姐什麼時候關心起她的資曆了?她抬起頭,想從蘇婉婉臉上找到答案,卻隻看到一片平靜。
“十二年。”蘇婉婉輕輕重複著這個數字,指尖在陳舊的桌麵上輕輕敲擊著。嗒……嗒……嗒……那聲音不大,卻像敲在人心尖上,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讓錢嬤嬤的心跳不由自主地跟著快了幾分。
這是夜凰審訊時慣用的手段——用細微的動作製造心理壓力,讓對手在不知不覺中慌了陣腳。
“也算府裡的老人了。”蘇婉婉抬起眼,目光依舊平靜,卻銳利得像刀,“既然是老人,難道不知道,苛待嫡女,以下犯上,按照蘇氏家規,該當何罪?”
“家規”兩個字,像一塊冰,砸在錢嬤嬤心上。她臉色“唰”地白了一瞬,手指攥緊了衣襟,指節都泛了白。她當然知道家規——苛待主子,輕則杖責發賣,重則……是要送官的!可她轉念一想,自己背後有柳姨娘撐腰,這位大小姐不過是個病秧子,就算告到老國公麵前,柳姨娘也能幫她圓過去。
那點心虛瞬間被強行壓了下去。錢嬤嬤梗著脖子,聲音愈發尖利:“大小姐這是說的哪裡話?老奴聽不懂!老奴隻是奉命送膳,何來苛待之說?這粥菜都是姨娘親自吩咐廚房做的,大小姐若是不喜歡,便是不給姨娘麵子!”
她搬出柳姨娘,想靠著主子的威勢壓人——這是她慣用的伎倆,以前對付其他丫鬟婆子,百試百靈。
可蘇婉婉不吃這一套。
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沒到眼底,反而讓眸中的寒意更盛,像冰麵裂開的細紋:“奉命?奉誰的命?柳姨娘掌管中饋,是祖父信任她,讓她操持府務,不是讓她克扣嫡女的用度,送來這連下人都不屑吃的餿食!”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直刺要害。錢嬤嬤的臉色更白了,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她沒法反駁,因為蘇婉婉說的是事實。
蘇婉婉微微前傾身體,雖依舊坐著,卻像一座山,壓得錢嬤嬤幾乎喘不過氣。她的目光落在錢嬤嬤慌亂的眼睛上,一字一句地問:“此事若不小心傳到祖父耳中,你猜,他老人家是會先治你這個以下犯上、欺主惡奴的罪,還是……先慢慢過問柳姨娘一個‘治下不嚴’、‘疏忽失察’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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