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過。那晚的對話被我聽到之後已經過去好幾天了，長沙那個詞一直在我腦子裡打轉，但小哥和黑瞎子並沒有表現出任何要動身的跡象。他們還是跟之前一樣——白天該乾嘛乾嘛，晚上該睡睡。小哥還是每天看那本書，黑瞎子還是每天在桂花樹下喝茶，兩個人的交流並沒有明顯增加，隻是晚上會多出去幾次。
大概每隔一兩天，我在半夜翻身的時候，會感覺到旁邊的位置是空的。被子掀開一角，床單涼了，人已經離開有一陣子了。我會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看著天花板，聽走廊裡的動靜。有時候能聽到極輕的腳步聲從樓梯口那邊傳來，有時候什麼都聽不到，隻有窗外的風穿過竹林的沙沙聲。過一段時間，腳步聲會重新出現在走廊裡，很輕，像是被刻意的放慢和壓實了。門被推開一條縫，他側身進來，再輕輕關上，躺回床上。他的呼吸很快重新變得均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沒有問他去了哪裡，他也沒有解釋。我們之間的沉默變得比平時更厚了一些，像一堵被反複粉刷的牆，顏色越來越深，但誰也沒有伸手去碰。
白天的時候，我發現自己開始不自覺地注意一些之前根本不會注意的東西。小哥的手機放在石桌上的時候，我會看一眼它的位置；他起身去廚房的時候，我會算一下他去了多久；他低頭看書的時候，我會觀察他的手指有沒有在書頁上做出什麼標記。這些動作在我腦子裡織成了一張網，網眼很細，細到連一條最小的魚都漏不掉。
胖子有一次從廚房窗口探出頭來，看著我在院子裡一圈一圈地走，把我叫住了。他壓低聲音說：天真，你這兩天步子有點急。
有嗎？
有。你以前走路不會在同一個地方走三遍。他靠在窗台上，手裡還拿著鍋鏟，他今天什麼也沒乾，就是正常待著。你不能把他當逃犯盯。
我沒盯他。
你自己覺得沒盯，但你在盯。胖子把鍋鏟換了一隻手，他們不是那種會半夜偷偷走掉的人。你就算不盯，他們也會跟你說一聲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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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點什麼，但嘴巴張開又合上了。胖子說得對，他們不是那種人。但我還是怕。怕那個說一聲是在他們走完之後才說的，怕等我發現的時候他們已經不在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都沒有睡著。小哥已經睡了，呼吸均勻而綿長，在黑暗中像一條平穩流動的河。我側躺著麵朝他的方向，看著他在月光中的輪廓。他的睫毛在微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鼻梁的線條在昏暗裡像一道被月光勾勒出來的邊緣。他睡得很安靜。
我翻了個身，麵朝天花板。胖子的聲音又在腦子裡響起來了，像一隻不肯停的蒼蠅：實在不行就給小哥手機安個定位係統嘛，反正他不會拒絕我的。他當時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但我能感覺到他其實也想讓我安心。他是在說：你怕他會走掉，那就用點什麼方法留住他。他不會介意的。
他在說：你可以裝。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小哥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上麵有一個紅點在移動，在往長沙的方向慢慢地挪。我在夢裡追著那個紅點跑，路很長，兩邊的景色模糊不清，跑得我喘不過氣來，腳下全是泥，每一步都要費力地拔出來再踩下去。醒來的時候心跳得很快，後背全是汗，我伸手摸了摸旁邊，小哥還在，被子蓋得好好的，人側躺著，睡得很沉。
窗外的天已經開始亮了，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線。我看著天花板躺了很久，心跳慢慢平複下來。胖子的那句話又浮上來了，他說的其實是你不會拒絕我的，他在幫我想一個最省事的辦法。
第二天中午，照常營業。今天有一桌是一個中年男人，一個人來的，坐在靠牆的位置。他吃得很安靜，每一道菜都吃完了，連酸梅湯都喝得一乾二淨。他走的時候跟我點了一下頭，沒說什麼。
他走了之後，我靠在廚房門口看著院子裡的空桌子。桌麵上還放著那隻空碗，碗底殘留著一點酸梅湯的痕跡，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一點深褐色的光。我在想，那個定位係統到底要不要裝。如果裝了，我就能隨時知道他在哪裡，如果他真的半夜走了，我能知道他在往哪個方向去。但那好像不太對。我又想了想胖子的話——反正他不會拒絕我的，他說的不會拒絕可以隨便裝你問他的話，他會讓你裝。
那天傍晚，我坐在院子裡看著小哥的手機。他的手機放在石桌上，屏幕朝下，黑色的手機殼背麵有幾道細小的劃痕。手機殼是很普通的那種，黑色的矽膠殼，邊角有些發白。小哥的手機平時沒什麼人找，偶爾會有胖子的消息或者我的消息。他看手機的時候也不會像別人那樣刷很久，打開看一眼就放下了。
如果我在他手機裡裝一個定位係統，他應該不會發現。他平時根本不怎麼用手機，不會去翻應用列表，也不會在意後台在跑什麼。裝上了，他不會有任何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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