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盲後,她不再需要蠟燭,可夜裡時常做噩夢,每當半夜驚醒,嚎啕大哭時,姑姑就會悄無聲息地出現,把她攬到懷裡,拍著她的肩膀,低聲撫慰。
她記不清母親的模樣,每當想起“母親”二字,腦海浮現的,就是姑姑的模樣……
心中隱隱作痛,滿腔情緒雜糅,傷悲有之,無助有之,茫然有之,唯獨不再恐懼。
良久,淚水濡濕了鬢發,眼眶酸澀不已,好似再也流不出半滴淚水,她抬起手,胡亂抹了一把濕漉漉的臉頰。
耳畔忽聽得一道輕柔的風聲,她下意識轉過頭去。
那白衣女子不知何時站了起來,足尖輕點地麵,整個人騰空而起,似一片雪花般飄然躍上枝頭,摘下一串野果,又輕飄飄躍下,將果子放到她麵前。
她腹中饑腸轆轆,嗅到了清新的果香,恨不得立時拿起來填飽肚子,可被這麼不動聲色瞧著,她心頭突突打鼓,一動也不敢動。
莫絳雪移開目光,在她身旁盤腿坐下,道:“吃吧。”
被人注視的壓迫感和緊張感撤去,她這才小聲道謝,拿起地上的野果狼吞虎咽起來,還沒忘記留一半給對方。
莫絳雪道:“你全吃了。”
她猶猶豫豫,又吃了一些,邊吃邊問:“菩薩姐姐,您真的不需要吃一點嗎?”
莫絳雪闔眸打坐,惜字如金:“我修道,不修佛。”
不是什麼菩薩。
佛道的區別,少女不甚明了,村裡好像有城隍廟,也有菩薩廟,都荒廢很久了。
躊躇了會兒,她改口稱:“仙人姐姐……”又小心翼翼打探:“您是哪裡的人啊?”
“東海蓬萊。”
“蓬萊……我好像聽姑姑說過,是……是傳說中的海上仙島。”
“嗯。”
提到了姑姑,她想起那些照料自己長大的村民都是鬼,人鬼殊途,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再見上一麵……想著想著,心中酸楚難耐,淚水又模糊了視線。
莫絳雪察覺,再度睜眼,寒聲問道:“哭什麼,你又餓了?”
她憋著淚道:“我沒餓,我不是餓哭的……您別嫌棄我話多,我還有一個問題。”
“問。”
“人有好人和壞人,鬼應該也有好鬼和壞鬼,溫家村那些鬼撫養我長大,都是好鬼,您可以不消滅她們嗎?”
書上說,神仙道士都是會捉鬼除妖的,她擔心眼前這位仙人,把溫家村的那些鬼都除了去。
莫絳雪冷冷淡淡回應道:“她們快要魂飛魄散了,等我靈力恢複些,會去超度她們,令她們重返輪回。你不可再哭。”
“好,我不哭了……”
她囁嚅著擦乾了臉上的淚水,卻又嗅到了一抹淡淡的血腥味。
抬頭看去,見莫絳雪走到了溪邊,旁若無人般,脫下了半邊衣服,露出左肩,撩起溪水,洗去肩上敷的止血草藥。
肩上那片肌膚被月光一照之下,白得好似透明一般,清水淌過,猶如在濯洗一塊晶瑩冷玉。
可惜螢玉微瑕,一道迸裂的傷口附在上麵,不斷滲出黑色的血液,顯得猙獰又可怕。
少女怔怔看著,恍惚間,想起村的大夫說過,傷處流黑血是中毒的跡象,要吸出毒來才能救人性命……
她猶猶豫豫站起身,走過去,吞吞吐吐道:“仙人姐姐,你治好了我的眼睛,又答應我去超度村民,我沒什麼可報答的,就幫你吸去傷口上的毒血好了……也不知道,這血會不會毒死人,我要是被毒死了,你記得把我埋回溫家村去……”
她心中一片淒然,臉上卻有慷慨赴死之色,說著就俯下身來,要替莫絳雪吮吸出毒血。
莫絳雪斜看她一眼,伸手,擋住那顆天真熱情想法又多的小腦袋,唇邊浮出了一絲笑:“倒也不必如此。”
笑意尤為克製,隻是唇角微微揚起,笑容稍縱即逝。
這傷是毒屍所抓,尋常藥物無法徹底治愈,因而會反複迸裂出血。
莫絳雪運起內功,逼出體內的毒血,等到血液轉紅,再施展療愈術。
猙獰的傷口一點點愈合,她又撩水洗了一遍,然後重新穿好衣服。
原來,神仙是這樣祛毒的……少女灰溜溜地坐回去了。
過了會兒,她問莫絳雪:“仙人姐姐,您知道溫家村的人都是怎麼死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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