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枚棋子
早上，高飛是被洗衣機的轟鳴聲吵醒的。
他從沙發上坐起，有點恍惚，甚至一時沒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
手臂上包紮的紗布提醒了他，昨晚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天才微亮，院子裡已經有了人影。高飛走過去，看見孫立正坐在一個小木凳上，地上墊著報紙，在給一件皮衣打油。
她低著頭，齊肩的短發別到耳後，露出利落的下頜線。她一手抓著皮衣的領子，一手拿著抹布來回擦拭，時不時錘一錘後腰，左右抻一抻脖子。
“你起來了。”見高飛出來了，孫立抬頭，笑著跟他打招呼。
高飛看到那雙細長的眼睛，瞳孔深邃如潭水，眼尾微微上揚。孫立衝他笑的時候，那潭水折射出陽光，他看愣了神。
“外麵冷，進來乾唄。”
“沒事，快乾完了。你不是不喜歡這味道嗎。”
“嘿，那都什麼時候的事了。”高飛有些不好意思，他以前的毛病，他自己都快忘了。
開出租車以後，他什麼味道都不嫌棄了 ，常有乘客喝多了吐在車裡，他還能多要一筆洗車費。
高飛想說點什麼，緩解尷尬，孫立先開口了，“這衣服還是張偉送來的，你記得吧。”
“就那個老色鬼？”
“怎麼這麼說人家，他不也是你們八號樓的麼？”
“那能一樣麼，他家住一樓。”
兩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高飛看著孫立忙碌的身影，感覺有些恍惚。
六年了，他們已經分手六年了。
這六年的時間裡，他們先後從紅星廠離開，他乾起了出租，她開了家洗衣店。
他想過很多次，他們什麼時候會再見麵，是在街角偶遇，還是多年後，相約對坐飲茶，釋懷一笑。
他會找人打聽她的近況，常去洗衣店對麵街趴活，一直隻敢遠遠地觀望，不敢上前打擾。
沒想到，他還是讓孫立見到了自己最狼狽的一麵。
此刻，他迫切需要離開這裡，找個沒人的地方，獨自舔舐傷口，修複破碎的自尊。
“我……我得去交班了，”高飛找了個理由，“昨晚……麻煩你了。改天，請你吃飯。”
“行了，趕緊走吧。”孫立的語氣聽不出喜怒，“昨晚你沒來過我這兒，什麼事也沒發生。”
“……嗯。”高飛點點頭，“那你回屋裡弄吧，地上涼。”
他轉身拉開院門，逃也似地離開了。
出租車裡充斥著清潔劑的味道，高飛深呼幾口氣，發動了車子，卻遲遲沒有掛擋。
孫立說得對，從他踏出那個院門開始，他必須當昨晚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那個倒在血泊裡的人，撬棍上傳來的沉重觸感，還有孫立給他包紮傷口的眼神……
閉上眼睛，昨晚的一幕幕，如走馬燈般在他腦海裡閃過。
他不知道如何麵對警察的調查，更不知道如何麵對孫立。經此一別，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沒有勇氣再出現在她眼前了。甚至，他連句“謝謝”都沒能說出口。
手機的鬨鈴響起，交班的時間到了。高飛強行壓下所有思緒，發動汽車，融入城市清晨的車流中。
路上，當他看到“前方通往梅嶺隧道”的路牌時，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踩了腳刹車，後麵的車氣得直按喇叭。
南橋客運站，是出租車司機集中交班的地方。
高飛找了個早餐攤，坐下來吃完了一碗豆腐腦，外加兩個茶葉蛋。
一堆司機在說遼寧隊和八一隊誰更厲害，他們聊得正起勁，周圍卻一下子安靜下來。
高飛回頭一看，心就沉了下去：是馬棟帶著幾個穿製服的來了。
“高飛，早啊，好久不見。”馬棟離老遠就跟他打招呼。
馬棟跟他打小就認識，做了多年的鄰居，後來馬棟考上了警校，兩人聯係才少了。
馬棟在平山區刑警大隊，剛當上中隊長，年輕有為。他每次來這邊，都會特意跟他打個招呼，算是告訴其他人：這人有我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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