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往下遊走了三十裡,江麵漸漸開闊起來。
但這開闊不對勁。兩岸的山勢突然退去,江麵寬得像湖,水卻淺得能看見河床。
不是清澈見底的淺,是渾濁的、泛著鐵鏽紅的淺,水底那些淤泥和碎石清晰可見——它們不該在這個深度出現。
陳九河用竹篙探了探水深,竹篙入水三尺就觸到了底。
他換了個地方再探,還是三尺。又探了幾處,全都一樣。
“水位降了。”他說。
林初雪蹲在船舷邊,盯著水底那些碎石。
碎石的形狀很規則,像是被切割過的條石,有些上麵還能看見榫卯結構的凹槽。
她眯起眼,活屍脈在皮膚下跳動,那些刻著的名字微微發光,像在提醒什麼。
“下麵是房子。”她說,“不是一兩座,是一座城。”
陳九河也看見了。那些條石排列得很整齊,能看出街道的輪廓、牆基的痕跡、還有被水衝垮的房屋廢墟。有些地方還能看見石階,一級一級伸向更深的水底,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周老頭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帶著滋滋的電流聲:“你們到老君灘了?”
“老君灘?”陳九河重複這個名字。
“七十年代修水庫的時候,這裡淹了一個古鎮,叫老君鎮。”周老頭說,“縣誌上記載,那個鎮子有上千年曆史,從唐朝就開始有了。鎮上最多的時候住過三萬人,有碼頭,有商會,有廟,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突然壓低:
“還有一座監獄。”
“監獄?”
“清朝的時候,長江沿岸的土匪、水賊抓到了,都押到老君鎮來關。後來民國了,監獄改成了收容所,專門收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浪漢、逃荒的災民、還有...還有那些被河伯會抓來的人。”
陳九河猛地握緊竹篙。
河伯會。
這個名字貫穿了他們這幾個月經曆的一切——從第一道嬰門到第三道虺門,背後都有河伯會的影子。但他們始終沒有找到河伯會的真正老巢,隻知道它在長江某處,在某個沉在水底的地方。
“老君鎮什麼時候淹的?”他問。
“七一年七月。”周老頭說,“和棺材灘同一天。”
陳九河和林初雪對視一眼。
同一天。
棺材灘淹了三個村子,一千多人沒來得及搬。老君鎮淹了一座千年古鎮,三萬人被水吞沒。
這不是巧合。
“監獄在鎮子哪個位置?”林初雪問。
周老頭沉默了很久。對講機裡隻有電流聲,滋滋響,像什麼東西在喘氣。
然後他說:“我沒去過老君鎮。但我爹去過。他當年是水文隊的,在水庫蓄水前進去做過最後一次測繪。他說那個鎮子最邪門的地方,不是監獄,是監獄底下。”
“底下有什麼?”
“有一口井。”周老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很深很深的井,井口用鐵鏈封著,鐵鏈上掛著黃符。我爹問當地人那井裡有什麼,沒人敢說。隻有一個老頭,臨死前告訴他——那井裡關著的東西,比監獄裡所有的犯人加起來都可怕。”
他頓了頓,補充道:
“那老頭說,監獄就是為了守那口井才建的。”
林初雪低頭看著水底那些廢墟。活屍脈的跳動越來越劇烈,那些刻著的名字開始發燙,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麵召喚它們。
“第四道門在那口井裡。”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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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無法再往前了。水太淺,船底會刮到水下的廢墟。他們把船係在一塊露出水麵的巨石上——那曾經是鎮口的牌坊,現在隻剩兩根歪斜的石柱——然後跳進水裡,踩著淹沒的街道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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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隻到腰深,但每一步都很難走。腳下是破碎的瓦片、斷裂的木梁、還有那些看不清形狀的、被水泡爛的東西。偶爾能踩到軟的,像踩在屍體上,低頭看卻隻有一團黑泥,黑泥裡冒出幾個氣泡,氣泡破開時發出惡臭。
街道兩旁是坍塌的房屋。有些還保持著大致輪廓,黑洞洞的門窗像睜著的眼睛,盯著這兩個不速之客。屋頂長滿了水草,水草隨波搖曳,像無數隻手在招搖。
林初雪突然停下腳步。
她盯著街邊一座半塌的房子。那房子和其他廢墟沒什麼不同,但門框上掛著一塊木牌,木牌上的字還隱約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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