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臉關切,演技堪稱奧斯卡遺珠,“正好,政府這次除了米麵油,還給困難群眾配發了新的不鏽鋼碗碟!結實耐用!衛生!我看您這個舊的乾脆給我吧,我幫您處理掉!省得您老用著磕磕碰碰的!”
他說著,動作快如閃電,根本沒給王婆子反應的時間。一手抓起那個沾著醬漬、邊緣磨損的青花碟子,另一手迅速從自己外賣保溫箱(裡麵空空如也,就為了今天這出)裡掏出一個在批發市場花一塊五毛錢買的、鋥亮但薄得能透光的不鏽鋼盤子,不由分說塞到王婆子手裡。
“您看!新的!多好!”費小極臉上笑容燦爛,心臟卻在胸腔裡擂鼓。他甚至不敢多看王婆子那張爬滿皺紋、寫滿困惑和一絲絲不舍(畢竟是用慣的老物件)的臉。
王婆子手裡拿著那個冰冷廉價的不鏽鋼盤子,低頭看看,又抬頭看看費小極那張過分熱情的笑臉,再看看被對方緊緊攥在手裡的青花碟子,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行了!大娘!就這麼定了!您忙著!我還得去下一家送溫暖呢!政府任務忙啊!”費小極根本不給老太太說話的機會,像躲避瘟疫一樣,拎起自己的空保溫箱,轉身就往院外跑,腳步快得像一陣風。跨上電驢子,油門一擰到底,小破車發出一聲嗚咽,屁股冒著黑煙,逃也似地衝進了蒼茫暮色裡。
直到開出老遠,回頭再也看不見那個孤零零的小院,費小極才敢大口喘氣。後背的冷汗已經把外賣製服濕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
他停下車,哆嗦著手從保溫箱裡拿出那個青花碟子。借著最後一點天光,碟子上那有些模糊的藍色花紋,在暮色中透著一種幽冷的、仿佛來自另一個時空的光澤。碟沿的磨損處,摸上去粗糙刺手。他心裡那股狂喜還沒來得及升騰,就被一股強烈的、如同偷竊般的心虛和惶恐死死壓住了。
“媽的…就一個破碟子…又不值錢…老太太又不認識…”他不停地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像念咒語一樣反複嘀咕,“用新的換舊的…她還賺了呢!老子還搭了米和油…”
可內心深處,一個微弱卻清晰的聲音在質問:真他媽不虧心嗎?那老太太一個人…眼神那麼渾濁…
“操!管不了那麼多了!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這世道,誰他媽心軟誰就得餓死!”費小極狠狠一咬牙,強行把那點不道德的念頭摁下去,把碟子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保溫箱,還用一塊不知道擦過什麼的破毛巾仔細裹好,生怕路上顛簸碎了。他發動電驢子,朝著燈火輝煌的市區,朝著那個可能改變他命運的“聚寶軒”,風馳電掣而去。
……
此刻,捏著電驢子把手,感受著左邊口袋那沉甸甸的三萬塊鈔票帶來的真實觸感,費小極心裡那點殘存的、關於王婆子的愧疚,早已被“老子發了”的狂潮衝刷得七零八落。
“值!真他媽值!”他扯著嗓子,對著擁擠嘈雜的車流大吼了一聲,引來旁邊一個騎共享單車的白領側目鄙夷。費小極毫不在意,反而衝著對方呲牙一笑,露出一副“老子有錢你懂個屁”的囂張表情。
他哼著不成調的歌,小破電驢在晚高峰的車流裡見縫插針,靈活地穿梭。
“咦?這老頭…”
就在他快騎到“極速風暴”網吧那條街的路口時,眼角餘光瞥見路邊公交站台的長椅上,一個孤獨的身影。一件洗得發白、袖口磨損得起了毛邊的灰色舊西裝,即使在夏末的傍晚也扣得一絲不苟。腿上放著一個同樣陳舊的老式人造革公文包。鼻梁上架著那副厚厚的、一圈圈螺紋的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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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周教授!
那個在“聚寶軒”角落裡擦櫃子的老頭兒!
他側對著馬路,望著車水馬龍,厚厚的鏡片反射著城市的霓虹燈光,看不真切眼神。但那微微佝僂的背脊,緊緊抿著、帶著一絲刻板又有些執拗弧度的嘴唇,以及周身散發的那種與喧囂繁華格格不入的落魄、疲憊與格格不入的書卷氣,像一幅靜止的、帶著強烈反差的剪影。
費小極下意識地捏了捏左邊的褲兜。厚實的鈔票隔著薄布料傳來堅硬的觸感,像一顆定心丸。
“嘿,老學究…”費小極嗤笑一聲,心裡那點剛壓下去的對“文化人”的優越感和同情(或者說憐憫?)又冒了出來。這老頭,親眼看著自己把那破碟子賣出天價,心裡指不定怎麼翻江倒海呢。羨慕?嫉妒?還是覺得那碟子本該屬於博物館,被他這混混糟蹋了?
費小極懶得琢磨。他隻知道,今晚他是大爺!周教授?不過是個在古玩店打雜的可憐蟲罷了!跟那茫然懵懂的王婆子一樣,都是被這滾滾紅塵碾過的失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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