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骸看著她那張認真的小臉,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想起三個月前,石婆還活著的時候,阿蘿整天跟在石婆屁股後麵轉,石婆走到哪她跟到哪,像一條小尾巴。石婆采藥她提籃子,石婆熬藥她燒火,石婆給人看病她遞布。那時候大家都覺得她隻是好玩,小孩子嘛,三分鐘熱度,過幾天就不乾了。
但阿蘿沒有。她一天都沒有停過。石婆在的時候她跟著石婆學,石婆不在了她就自己拿著那些布包,一個一個地認,一味藥一味藥地嘗。有一次她嘗了一味有毒的藥,嘴唇腫得像香腸,舌頭麻了三天說不出話。蕭寒罵她,她不吭聲,好了以後繼續嘗。
因為她記得石婆說過的話。學會了,能救人。她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石虎是第二天早上安葬的。
天剛蒙蒙亮,風很大,吹得木碑上的沙子嘩嘩地往下流。村裡人都來了,一千三百多口人,能走路的都來了,站在墓前,黑壓壓的一片,密密麻麻的,像一群遷徙的螞蟻。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沒有人喊,隻有風聲,隻有沙粒滾動的沙沙聲,隻有偶爾傳來的嬰兒的啼哭——很快被母親捂住了嘴,怕驚擾了死者。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最前麵。他的右腿上纏著繃帶,繃帶是從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條,被血浸透了,變成暗紅色。他的肩膀上敷著一團黑乎乎的藥膏,是阿蘿給他敷的,聞起來又苦又臭。他的臉色很差,蠟黃蠟黃的,眼窩深深地陷進去,像兩口乾涸的井。
他看著那口簡陋的棺材被放進坑裡。棺材是幾塊破木板釘的,木板是從廢棄的帳篷上拆下來的,薄得像紙,釘得歪歪扭扭,縫隙裡能看到裡麵裹著屍體的破席子。棺材被四個年輕人用繩子吊著,一點一點地放進坑裡,放到坑底的時候,發出沉悶的一聲響,砰,像什麼東西碎了。
一鍬一鍬的土蓋上去。土是黃色的,和石虎的膚色一樣。土落在棺材上,發出噗噗的聲音,悶悶的,像有人在敲門。第一鍬土下去的時候,石虎的娘終於哭了。她沒有嚎啕大哭,隻是眼淚無聲地流下來,順著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往下淌,滴在腳下的沙地上,一滴一滴的,很快被沙子吸乾,連個痕跡都沒有。
石虎的爹站在旁邊,鐵塔一樣的身軀,此刻佝僂得像一棵被風壓彎的老樹。他沒有哭,但他的嘴唇在抖,抖得很厲害,像秋天的樹葉。他的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痙攣一樣地張合著,好像想抓住什麼,但什麼也抓不住。
蕭寒看著那口棺材被土一點一點地蓋住,看著那張年輕的臉、那雙沒有閉上的眼睛被黃沙淹沒。石虎今年才二十二歲,去年剛娶了媳婦,媳婦肚子裡還有一個孩子,再有三個月就要生了。他每天早上去鹽湖撈鹽,下午去沙丘上砍紅柳,晚上回來坐在家門口磨刀,一邊磨一邊哼歌。他唱歌很難聽,跑調跑得離譜,但全村人都愛聽,因為他的聲音大,大到能把沙狼的嚎聲蓋過去。
現在他不唱了。
“石虎,你安心走。”蕭寒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風裡傳得很遠,遠到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他的獨眼盯著那座新墳,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種平靜下麵藏著什麼——藏著一座隨時要噴發的火山。
“你的仇,我記著。你的家人,我養著。你的地,我種著。”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那把石刀——就是刺那個金線袍人沒有刺中的那把。刀刃上還沾著血,不知道是誰的,已經乾了,變成褐色的,像鏽跡。他把石刀插在墓前的土裡,刀身沒入沙土大半,隻留下刀柄露在外麵,在風中微微顫動。
“這把刀,留給你。路上帶著,防身。”
阿蘿從人群中走出來,走到墓前,蹲下來。
她的動作很慢,像一隻小烏龜。她從口袋裡掏出幾粒黍子,那是她從自己的口糧裡省下來的,一粒一粒攢下來的,藏在枕頭底下,誰也沒告訴。她用食指在墓前的土裡刨了幾個小坑,把黍子一粒一粒地埋進去,再用土蓋上,用手輕輕拍了拍。
“石虎叔叔,”她的聲音小小的,軟軟的,像剛出生的小貓叫,“你明年就能吃到黍子了。你自己種的。”
風從沙漠深處吹來,帶著沙土的味道,帶著血的味道,也帶著一股淡淡的、鐵一樣的腥味。風很大,大到吹得阿蘿的頭發到處亂飛,大到吹得木碑上的沙子嘩嘩地往下流。木碑上刻著四個字——石虎之墓。那四個字是蕭寒用石刀一筆一劃刻的,歪歪扭扭,像蚯蚓爬過的痕跡,但很深,很深,刀鋒嵌進木頭裡半寸深,風沙磨不掉,時間磨不掉。
所有人都散了。
一千三百多人,一個一個地走了。有的回到草棚裡繼續睡覺,有的去鹽湖撈鹽,有的去沙丘上砍紅柳,有的去薪火倉領今天的那一小把黍子。生活還要繼續,死人已經死了,活人還要活著。在這片沙漠裡,活著本身就是一種戰鬥,你不能停,停了就死了。
蕭寒還站在石虎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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