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是最好的掩護，但也藏不住一萬多人馬行動時不可避免的細微聲響。
第一師的撤離井然有序，卻依舊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所有人都知道，一旦被日軍察覺，後果不堪設想。
隊伍靜悄悄的從西門出城。崔寒鋒走在隊伍中段，身邊是神色凝重的徐銳。每一步踏出，他都感覺自己的心沉甸甸的，仿佛能聽到身後那座城池在血火中沉重的呼吸。
然而，僥幸心理在殘酷的戰爭麵前不堪一擊。
就在先頭部隊走出約莫五六裡地，後方金山衛的方向，突然爆發出密集至極的槍聲！那聲音遠比之前任何一次夜襲都要激烈，中間還夾雜著爆炸聲和……隱隱約約的、瘋狂的“板載”呐喊聲。
“被發現了！”徐銳猛地停下腳步，側耳傾聽，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鬼子開始全力攻城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突圍計劃最壞的情況出現了。現在，每一分每一秒都關係到整個師的生死。
“命令部隊，加快速度！交替掩護，不許停！”崔寒鋒的聲音冷得像冰，強行壓下了立刻回援的衝動。他知道，現在回頭，不僅救不了那些留下的弟兄，還會把這支最後的種子部隊也葬送掉。
隊伍的行進速度驟然提升，氣氛緊張得幾乎要凝固。每個人都拚儘全力，沉默地奔跑著，隻聽到粗重的喘息和急促的腳步聲。
就在他們即將進入一片相對安全的丘陵地帶時——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卻又仿佛撼動了腳下大地的巨響，從金山衛城中心的方向傳來！
那聲音不同於炮彈的爆炸，它更沉，更悶，帶著一種結構徹底垮塌、玉石俱焚的決絕。甚至連遠在十數裡外的他們，都能感受到空氣中傳來的那一絲輕微的震顫。
整個行進中的隊伍，在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幾乎所有士兵，都不由自主地頓住了腳步，下意識地回頭望向那片被夜幕和山巒遮擋的方向。
那裡，是金山衛。
崔寒鋒的腳步也猛地一頓。他的身體僵直了片刻，仿佛能穿透這遙遠的距離，看到那衝天而起的煙塵，看到那些與城牆、與工事、與衝進來的敵人同歸於儘的最後身影。
劉營長，那個腹部重傷的連長，所有自願留下的弟兄……他們的麵容在他腦中一閃而過。
他沒有回頭。
僅僅是頓了一下的那一秒。
下一秒，他猛地吸了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對著陷入死寂的隊伍發出一聲低吼：
“繼續前進！”
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劈開了沉重的夜色。
士兵們被這一聲吼驚醒，紛紛轉回頭，咬緊牙關，將所有的悲憤和痛苦都化作力量，用更快的速度向前奔去。沒有人說話，但一股更加凝練、更加堅韌的氣息，在隊伍中彌漫開來。
徐銳深深地看了崔寒鋒一眼，看到了他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指尖，但也看到了他眼中那不容動搖的決斷。
天光微亮時，部隊終於抵達了預定的一片密林，暫時脫離了日軍的直接追擊範圍。
“指揮官，我們已經跳出主要包圍圈，這裡暫時安全了。”徐銳核實了周圍情況後，向崔寒鋒彙報。
崔寒鋒點了點頭，臉上滿是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他沉默地走到一塊相對平整的空地，對等候在一旁的通訊兵點了點頭。
通訊兵立刻熟練地架起電台，戴上耳機，手指按在了發報鍵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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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寒鋒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口述，聲音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林中：
“全國同胞鈞鑒：我海外華僑誌願軍第一師，於金山衛血戰三日，重創寇酋第六師團，斃傷逾千。現已成功轉進，將繼續馳騁於淞滬戰場。倭寇暴行，天人共憤；抗戰到底，矢誌不移！金山衛之血，不會白流！”
“嘀……嘀嘀……嘀……”
清脆而堅定的電波聲，穿透了黎明的薄霧，向著廣闊的天空，向著所有能接收到它的地方，傳播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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