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鐘下的呼喚，聚心的聲
燈籠掛上老槐樹的第二天，阿毛在正堂的屋簷下發現了一個鐘。不是普通的鐘。它很大，比他兩個拳頭還大，銅的，鏽得發綠，掛在屋簷的橫梁上，用一根粗麻繩係著。鐘的表麵刻著花紋，不是雲彩，不是花草，是——波浪。一圈一圈的，像水紋。鐘的下麵垂著一根繩子，繩子頭係著一塊木頭，當鐘錘。他每天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從正堂進進出出，從來沒有注意過頭頂有這個鐘。那天他在擦窗戶——趙先生說窗戶太臟了，外麵看進來什麼都看不到。阿毛站在凳子上，舉著濕布擦窗框，擦著擦著，手肘碰到了繩子。繩子晃了一下，鐘錘撞在鐘壁上。當——聲音很大，很沉，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震得他耳朵嗡嗡響。黑、小怕、言、等、守井人、聽、回、摸，大家都從院子裡跑過來，看著那個鐘。
“阿毛，那是什麼？”黑問。阿毛摸著鐘的邊緣。“是鐘。銅的。掛在屋簷下。”鐘壁上刻著字。很小，很密，和那些尺子、筆筒上的字一樣老。“我叫阿鐘。我在這裡住了六年。學會了敲鐘。我每天敲三次，早上敲，叫大家起床。中午敲，叫大家吃飯。晚上敲，叫大家睡覺。來的人聽到鐘聲，就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後來我要走了。我把鐘留在屋簷下。如果有人看到，幫我告訴後來的人，鐘是好的，繩子是結實的，鐘錘是木頭的。敲的時候要用力，不要怕吵。鐘聲傳得遠，能傳到巷口，能傳到村口，能傳到很遠的地方。聽到鐘聲的人，就知道這裡有人，有家，有飯，有床。”
阿毛的眼淚流下來了。阿鐘。住了六年。學會了敲鐘。他每天敲三次，早上、中午、晚上。來的人聽到鐘聲，就知道什麼時候起床，什麼時候吃飯，什麼時候睡覺。他走了，鐘留下了，在屋簷下，鏽了，等有人來敲。
鐘上還有很多刻痕。每一道刻痕旁邊都寫著時間。“大丫來的那天，早上敲了鐘。她聽到鐘聲，從巷口跑進來，問這裡能不能住。能。住了三年。”“二狗來的那天，中午敲了鐘。他聽到鐘聲，餓著肚子跑進來，問有沒有飯吃。有。吃了三年。”“三妮來的那天，晚上敲了鐘。她聽到鐘聲，哭著跑進來，問有沒有地方睡。有。睡了兩年。”還有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刻滿了鐘的內壁。每一個來過的人，阿鐘都記下了他們來的時候，鐘敲了幾聲，他們聽到鐘聲，走進了渡人坊。
阿毛摸著那些刻痕。大丫聽到鐘聲跑進來，二狗聽到鐘聲跑進來，三妮聽到鐘聲跑進來。他們都聽到了，都來了，都住下了。他呢？他來的時候，聽到鐘聲了嗎？他不記得了。他死了太久了，忘了。但鐘記得。鐘壁上刻著：“阿毛來的那天，早上敲了鐘。他聽到鐘聲，從路上飄進來，問能不能留下。能。留到現在。”
阿毛的眼淚滴在鐘上，鏽跡濕了一小塊。他拿起鐘錘，用力敲了一下。當——聲音很大，很沉，傳得很遠。傳到巷口，傳到路上，傳到老槐樹，傳到村口。他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當，當，當。三聲。早上敲，叫大家起床。中午敲，叫大家吃飯。晚上敲，叫大家睡覺。他學會了。
那天早上，阿毛敲了鐘。黑、小怕、言、等、守井人、聽、回、摸，大家都從院子裡跑過來。黑問：“阿毛，你敲鐘了？”阿毛點頭。“嗯。阿鐘教的。他在鐘壁上刻著，早上敲，叫大家起床。我敲了。你們聽到了，都來了。阿鐘說得對，鐘聲傳得遠，能傳到巷口，能傳到村口，能傳到很遠的地方。聽到的人，就知道這裡有人，有家。”
那天中午，阿毛又敲了鐘。當，當，當。趙先生從賬房跑出來，李老從庫房探出頭，陳默從正堂走出來。大家都來了。阿毛說：“吃飯了。”趙先生愣了愣。“阿毛，你什麼時候學會敲鐘了？”阿毛指著鐘。“阿鐘教的。他在這裡住了六年，每天敲三次。後來他走了，鐘留下了。我敲了，你們聽到了，來吃飯了。他沒白敲。”
那天晚上，阿毛又敲了鐘。當，當，當。大家從院子裡走回屋，從正堂走回廂房，從庫房走回灶房。阿毛站在鐘下麵，看著大家。“睡覺了。明天早上我再敲。你們聽到鐘聲，就起床。阿鐘說的，鐘聲傳得遠，能傳到心裡。”
那天晚上，阿毛坐在門檻上，看著鐘。黑站在他左邊，小怕站在他右邊。
“阿毛，你在看什麼？”黑問。阿毛摸著鐘繩。“在看阿鐘。他敲了六年鐘，讓來的人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他走了，鐘鏽了。我敲了，又響了。大家聽到了，起床了，吃飯了，睡覺了。他沒白敲。”
小怕縮在銀白色小衣服裡，看著鐘。“阿毛，你也會敲鐘了。你也會叫大家起床、吃飯、睡覺了。你學會了。”阿毛點頭。“嗯。學會了。阿鐘教我的。他在鐘壁上刻著，敲的時候要用力，不要怕吵。我記住了。用力敲，鐘聲傳得遠。大家都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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