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風箱裡的氣息，吹旺的火
藥碾被放回碗櫃的第二天，阿毛在灶台旁邊發現了一個風箱。不是普通的風箱。它很大，有他半個身子長，木頭做的，顏色黑灰，被煙熏了不知道多少年。風箱的拉杆是圓的，被手磨得光滑發亮，像抹了油。風箱的側麵有一個出風口，用鐵皮包著，風口朝灶膛。他每天在灶房裡燒火、熱飯、蒸饅頭，從來沒有注意過灶台旁邊的風箱。它靠在灶台和牆壁之間的角落裡，被一個破麻袋蓋住了。那天他在掏灰——灶膛裡的灰滿了，要掏出來倒掉。阿毛蹲在灶膛前麵，拿著火鉗，扒著扒著，手肘碰到了風箱的拉杆。拉杆動了一下，呼——風從出風口吹出來，把灶膛裡的灰吹得到處都是，撲了他一臉。
阿毛把麻袋掀開，露出了風箱。箱體上刻著字，和那些尺子、筆筒上的字一樣老，工工整整的，但被煙熏得有些模糊。
“我叫阿風。我在這裡住了五年。學會了拉風箱。我每天坐在灶台旁邊，拉著風箱，火就旺了，鍋就熱了，飯就熟了。來的人餓了，我給他們燒火做飯。火旺了，飯熟得快，他們不餓了。後來我要走了。我把風箱留在灶台邊。如果有人看到，幫我告訴後來的人，風箱是好的，能吹風。拉一下，火就旺了。火旺了，心就暖了。心暖了，就不想家了。”
阿毛的眼淚流下來了。阿風。住了五年。學會了拉風箱。他每天拉風箱，火燒得旺旺的，飯熟得快，來的人不餓了。他走了，把風箱留在灶台邊，等有人來拉。
風箱的側麵還刻著很多小字，是來的人吃過飯、心暖了之後留下的。大丫刻的——“阿風給我拉風箱，火燒得旺旺的，粥很快就熟了。我喝了一碗，肚子飽了，心暖了。我娘以前也給我燒粥，也是這樣暖。”二狗刻的——“阿風拉風箱，火呼呼地響，像在唱歌。我聽著歌，飯就熟了。我吃了兩大碗，有力氣了。去找爹，不怕路遠了。”三妮刻的——“阿風拉風箱，火光照在他臉上，紅紅的。我想我爹了，我爹也拉風箱，也是這樣紅紅的臉。我哭了。阿風說，哭吧，哭完了就不想了。我哭完了，真的不想了。”阿婆刻的——“阿風給我拉風箱，火燒得旺旺的，屋子暖了。我腳不冷了，手不僵了。我喝了一碗熱粥，又活了。”阿公刻的——“阿風拉風箱，拉得快，火就旺；拉得慢，火就弱。他說，拉風箱和過日子一樣，該快的時候快，該慢的時候慢。我記住了。”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刻滿了風箱。每一個人，都在阿風的風箱旁吃了熱飯，暖了身子，不想家了。
阿毛把風箱拉到灶台前麵，坐好。他左手扶著風箱，右手握著拉杆，拉了一下。呼——風從出風口吹出來，灶膛裡的灰又撲了一臉。他又拉了一下。呼——火苗竄了一下，旺了一點。他再拉，再拉，拉得快了，火呼呼地燒，鍋底都紅了。他停下，火又小了。他學會了。拉得快，火就旺；拉得慢，火就弱。要不停地拉，火才不會滅。
“黑，你來看。阿風的風箱。我會拉了。”黑走過來，看著灶膛裡的火。“旺了。”阿毛點頭。“嗯。阿風說，拉風箱，火就旺了。火旺了，鍋就熱了，飯就熟了。來的人不餓了。我拉了，火旺了，鍋熱了，飯熟了。”
小怕縮在銀白色小衣服裡，看著灶膛裡的火。“阿毛，火好暖。”阿毛點頭。“嗯。阿風說，心暖了，就不想家了。火暖了身體，心就不冷了。心不冷了，就不想家了。”
那天下午，阿毛用阿風的風箱燒了好幾鍋水，煮了一鍋粥，蒸了一鍋饅頭。火一直旺旺的，粥稠稠的，饅頭白白的。他盛了一碗粥，拿了一個饅頭，放在碑前麵。“阿風，你嘗嘗。我用你的風箱燒的火，煮的粥，蒸的饅頭。火很旺，粥很稠，饅頭很白。你吃不到，但你感覺到了。風吹到你那裡，暖暖的。你聞到了粥香，饅頭的香。你知道，風箱還在拉，火還在燒，飯還在煮。你沒白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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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盛了一碗粥，拿了一個饅頭，端到村口，放在老槐樹下麵。“爹，你吃。阿風的風箱燒的火，煮的粥，蒸的饅頭。火旺旺的，粥熱熱的，饅頭軟軟的。你吃了，肚子飽了，心就暖了。等了我這麼多年，餓了吧。吃了就不餓了。”爹站在路口，看不到粥和饅頭，但他感覺到了風。風吹過來，暖暖的，帶著粥香和饅頭香。他笑了。肚子不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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