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竹杖裡的支撐，扶起的步
蓑衣被掛上柴房門框的第二天，阿毛在正堂的門後麵發現了一根竹杖。不是普通的竹杖。它很長，到他的肩膀，是一根老竹子做的，顏色黃中帶黑，被手磨得光滑發亮，竹節處還係著一根紅繩，紅繩已經褪色了，但還能看出是紅的。竹杖的底部包著鐵皮，鐵皮磨薄了，邊緣卷起來。他每天在正堂裡進進出出，擦桌子、掃地、整理圖紙，從來沒有注意過門後麵立著竹杖。門後麵很窄，竹杖靠在牆角，被一塊門簾擋住了。那天他在擦門——趙先生說門上的灰也要擦，不然風一吹就落進圖紙裡。阿毛把門推開，擦門板，擦著擦著，手碰到了竹杖，竹杖倒下來，敲在地上，發出篤的一聲。他撿起來，竹杖很輕，但很結實，握在手裡，掌心貼著光滑的竹皮，涼涼的。
竹杖的上端刻著字，和那些尺子、筆筒上的字一樣老，工工整整的，但被磨得有些淺了。“我叫阿杖。我在這裡住了四年。學會了做竹杖。我用山上的老竹子，砍下來，削直，磨光，在底部包上鐵皮。來的人腿腳不好，走不動路，我就把竹杖送給他們拄著。拄上竹杖，就站得穩，走得動了。後來我要走了。我把竹杖立在門後麵。如果有人看到，幫我告訴後來的人，竹杖是好的，還能拄。走不動了，就拄著它。它撐著你，就像有人扶著你，不會倒。”
阿毛的眼淚流下來了。阿杖。住了四年。學會了做竹杖。他把竹杖送給腿腳不好的人，讓他們站得穩，走得動。他走了，把竹杖立在門後麵，等有人來拄。
竹杖的竹節上還刻著很多小字，是來的人拄過竹杖後留下的。大丫刻的——“我走累了，腳腫了，走不動。阿杖給我一根竹杖，拄著它，腳不疼了。我拄著它找到娘。還給他，他說不用還，留給下一個走不動的人。”二狗刻的——“我腿傷了，走一步都疼。阿杖給我竹杖，我拄著它去找爹。走了好多天，腿好了，竹杖還在。我把它立在門口，給下一個人。”三妮刻的——“我哭了，走不動。阿杖給我竹杖，拄著它，就不哭了。竹子是直的，拄著它，腰也直了。我拄著它去找哥哥，走了三天，到了。”阿婆刻的——“我老了，腿沒力。阿杖給我竹杖，拄著它，能走了。我拄著它去找老頭子，走了五十天，到了。竹杖磨短了一截，但還能用。”阿公刻的——“我腿疼，走幾步就歇。阿杖給我竹杖，拄著它，能走遠路了。我拄著它去山裡砍柴，走一天不累。”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刻滿了每一節竹節。每一個人，都在阿杖的竹杖下站直了，走動了，走到了想去的地方。
阿毛拄著竹杖，在正堂裡走了幾步。篤，篤，篤，竹杖敲在青磚地上，聲音脆脆的。他走得很穩，竹杖撐著他，像有人扶著他的手。他想起他爹。爹站在路口，站了十年，腿一定腫了，腰一定酸了。他需要一根竹杖，拄著它，站得穩，不累。
“黑，你來看。阿杖的竹杖。我會拄了。”黑走過來，看著阿毛。“你變高了，拄著竹杖像老人。”阿毛笑了。“嗯。阿杖說，走不動了，就拄著它。它撐著你，就像有人扶著你，不會倒。我拄著，覺得阿杖在扶我。”
小怕縮在銀白色小衣服裡，看著竹杖。“阿毛，我也能拄嗎？”阿毛把竹杖遞給小怕。小怕沒有手，用嘴巴叼著，拄在地上，走了幾步。竹杖太長了，它叼不穩，竹杖倒了。小怕哭了。“我拄不了。”阿毛蹲下來。“沒關係。你不需要拄，你會飄。飄比走快。你娘在天上，你飄上去，比拄竹杖快。”
守井人從井底爬上來，看著竹杖。“阿杖。我認識他。他來過井邊，打水洗竹杖。他說，竹杖要經常洗，不然竹子會裂。他洗了四年，洗了好多遍。他的竹杖，從來都是直的。後來他走了，把竹杖立在門後麵。你找到了，會拄了。他知道了，會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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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阿毛去山上砍竹子。他選了一根老竹子，筆直的，竹節勻稱。用阿斧的斧頭砍下來，用阿刨的刨子削去枝葉，用阿刻的刻刀刮去青皮，用磨刀石磨光。他找阿鐵——阿鐵是打鐵的，他還沒見過阿鐵，但他在庫房裡找到過鐵皮和鐵釘。他把鐵皮包在竹杖底部，用小錘子敲緊，釘上鐵釘。做了一根竹杖，比他自己的身高還高一點，拄著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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