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弟，”他聲音低沉，“你知道我怕的不是塌方，也不是瓦斯。”他捏著手裡的紅磚和那塊未知金屬，像捧著一段不屬於自己的命運，“我怕的是——這玩意兒不在我們的認知範圍裡。你不知道它是地質現象，還是……別的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陳正盯著磚上模糊的日文字跡，沉默了一瞬，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沉痛：“那時候我小，隻記得家裡老說日本人來這邊挖礦，人跟煤一個價……”
這句話像把井下的溫度又拉低了幾分。曆史不再是書上的年份，而是活在礦區人血脈裡的陰影。馬翔看著陳正，第一次從這個粗豪漢子眼裡看到一種被時間壓彎的影子——那不是軟弱，而是一種被舊痛觸碰時的本能收緊。
陳正甩甩頭，像要把那影子甩掉，咧嘴一笑：“不知道，那就弄清楚唄。你不是總說，科學就是往未知裡紮嗎？”
說著，他轉身朝穹頂般的黑暗看了一眼，像對著一座沉默的山，也像對著某個看不見的“存在”，忽然抬高嗓門：
“三號井——你要真有東西，就痛痛快快拿出來讓我們看看！別藏著掖著！”
聲音在空場裡炸開，衝上穹頂，又折回來，像一群遲鈍的鳥回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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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看看……”
“……看看……”
“……看……看……”
這一次，回聲更慢、更低、更沉，仿佛不是從岩壁上反彈，而是從地底更深處爬上來的，帶著陳年的潮氣和某種令人不安的拖拽感。那“看……看……”像被什麼東西咽過一遍，咽得粘滯，聽得人後頸發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跟著應和。
馬翔打了個寒戰，猛地拽了陳正一把：“行行行，你少喊兩句！生怕那東西聽不見是吧？”
他嘴上罵著，腳卻沒往出口挪半寸。相反，他掏出地質羅盤和繪圖本，蹲到紅磚被挖出的坑邊，穩穩插下標杆。動作還有點僵，卻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穩——專業本能在恐懼裡重新占上風，他必須讓自己“乾活”，隻有乾活才能把人從失控的想象裡拉回來。
“這一塊區域，”他咬著牙，像咬住一塊硬得發苦的骨頭，“回去我得精確畫到圖上。方位、坡度、孔洞間距、弧線半徑都要標清楚。既然挖出來了，就當我這把老骨頭，再多賭一次。”
陳正笑了，笑聲在空場裡炸開，帶著粗糙的豪氣：“這就對了，馬哥。你負責看懂這些痕跡，我負責讓咱們活著，咱倆一起把這地方掀開看看，到底藏著啥貓膩。”
他們沿著紅磚旁的弧線繼續往下刨。
井下沒有太陽做標記，時間靠呼吸和心跳計數。每挖一寸，空氣就像更舊一分，連塵埃都帶著歲月的沉重。鎬頭撞擊岩層的聲音在空場裡擴散，擴散到某個極限後又被黑暗吞掉，像一口井吞進石子，從不吐出回響。
他們不敢放開手腳大挖，隻能一點點把煤渣撥開。動作越慢，心越急；動作越急，越容易出事。陳正把安全繩重新檢查了一遍，順手把周圍可能鬆動的碎石踢到一邊，又讓喬磊注意通訊器頻道——哪怕通訊被限製，也必須保證最基本的聯絡暢通。
不時就能碰到一些“不該存在”的東西。
一枚被壓扁的金屬扣，像舊式工具上的配件，邊緣竟沒有半點鏽蝕，還泛著淡淡冷光。陳正拿在手裡掂了掂，皺眉：“這玩意兒按理說早該鏽成渣。”
馬翔把它放到礦燈下細看，記錄筆尖在紙上劃出一串極快的沙沙聲：“金屬表麵氧化層幾乎沒有……要麼材質特殊，要麼這裡的環境極端穩定。溫度恒定、低氧、濕度有控製，像……像被人為封存過。”
半截早已朽爛的木支撐埋在煤渣裡，陳正用鎬頭輕輕一撬，木頭發出悶悶的斷裂聲。可奇怪的是，木紋卻清晰得像剛被刀刨過，年輪一圈圈分明。馬翔低聲道：“木頭保存得太完整了。一般老巷道裡木支撐早就糟透了，這裡像被凍在時間裡。”
還有一條細鋼索被煤渣壓著，朝洞壁深處延伸，斷口平整得像被利器一刀切開，沒有絲毫拉扯的痕跡。陳正摸到斷口時，指尖一涼，像觸到冰。馬翔看了片刻，聲音不自覺低下去：“斷麵太乾淨，像被‘切斷’的，而不是‘拉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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