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他說得太順,順得像背誦。為了讓謊言更像真話,他甚至補了一個細節:陳正“趴在桌上寫東西”——這動作太符合那個粗線條安全員的習慣:嫌冷、嫌站著累、嫌燈晃眼,就趴著寫,嘴裡還可能叼著煙。細節越真實,越像一層新刷的漆,把裂縫蓋住。
喬磊沒有一絲疑心,目光仍停在報紙上一條球員轉會的新聞上,眉飛色舞得像在看世界的熱鬨:“行行行,你們忙。”
井口的燈光穩穩當當,飯菜的香味、報紙油墨的味道、熱湯的霧氣——一切都像極了一個普通的晚班夜,甚至比普通更“安寧”。
在這個被李東陽三句話釘死的項目組裡:井下有馬翔+陳正,井口有喬磊。他們剛剛“確認”過——短短一小時裡,三個人都在各自該在的地方,互相“見過”“說過話”。
沒有人失蹤,沒有人憑空消失。
至少,從紙麵和口供上看,是這樣。
馬翔吞飯吞得很快,像怕慢一點就被謊言噎住。喬磊還笑著提醒:“你慢點,沒人跟你搶,小心嗆著。”
馬翔低頭“嗯嗯”應著,嘴裡卻嘗不出任何味道,隻覺得飯粒像砂礫,磨得喉嚨生疼。他下意識又去摸口袋裡的金屬碎片——那是他在這個荒誕現實裡唯一的“實感”,也是他背叛了陳正、背叛了真相的物證。碎片隔著布料硌著掌心,硌得他心臟一跳一跳地發緊,仿佛那東西不是金屬,而是一隻冷冰冰的眼,貼在他身上聽他每一次撒謊。
吃完,喬磊打了個飽嗝,折好報紙要去泡茶,回頭問了一句:“馬工,你今天不下去了?”
馬翔早準備好這場戲的下一段。他抬頭,笑得溫吞又合情合理:“下去乾嘛?夜班巡查不是輪流嗎?這幾天老陳跑得比我勤,今晚讓他歇歇。明天我多下幾趟補上,正好讓他把資料理順。”
他把“老陳跑得勤”說得像誇人,實際上是在把“責任”悄悄往陳正身上釘——從這一刻起,隻要井下出現任何“異常”,都可以在話術裡歸結為:陳正經手過,陳正接觸過,陳正更熟悉井下情況。馬翔隻是在“合理輪休”。
“也行。”喬磊點頭,收著碗筷,“反正現在井下就你們兩個人,誰下一趟都一樣。有事隨時打信號就行。”
馬翔“嗯”了一聲,站在井口迎著風,深深吸了一口氣。
從這一刻起,他不打算再靠近那枚環。
他可以把工作重心改成資料分析、圖紙整理、數據解讀——理由冠冕堂皇到挑不出任何毛病:“需要有人在井口統籌協調”“不能所有人都往下衝,得留後手”“地質解釋必須在地表完成,確保精準”。這些話既符合專業邏輯,也符合“自保”的本能。
原本按李東陽的設想,井下真正“盯緊小室”的人應該是陳正——安全員出身,經驗足、膽子大,適合應對突發狀況。可如今那個人被某個說不清的規矩,從這個時間裡抽走,丟進了另一個未知的任務裡。
馬翔遠遠望了一眼黑黢黢的井筒深處,心裡一個現實得發冷的小算盤,悄悄合上:從此以後,井下真正接觸“那個東西”的,隻有陳正。發生什麼怪事,都隻可能是陳正的責任。
至於自己——自己在井口、在圖紙、在報告裡,是“正常人”、是“專業的總地質師”,永遠站在安全的地帶。哪怕偶爾下井,也隻下到“規定巡查範圍”,隻做“常規記錄”,不越界、不冒險、不觸碰。
夜風從井口吹上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這種自保早晚要付出代價。隻是此刻,在這片被黃燈照亮的小小世界裡,沒人會戳破那層紙。
至少,喬磊不會;至少,李東陽看不到;至少,所有報表上都能寫得明明白白:“1999年12月,三號井生態修複期間,勘探組三人,均在崗,無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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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翔轉身進屋。
喬磊已經泡好了茶,把報紙攤在桌上,興致勃勃地指著一條轉會新聞:“馬工你看這個轉會——簡直瘋了!天價啊!”
馬翔坐下,端起熱茶。茶杯暖著掌心,他的指尖卻仍帶著細細的抖。褲袋裡的金屬碎片隔著布料硌著他的大腿,像一顆冰冷的心跳,提醒他剛才那一小時裡發生的所有背叛。
他努力擠出一點真誠的笑:“是啊,真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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