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碼失控
第二天一早，山上的風比昨晚硬了幾分。井口的鐵皮棚被吹得“啪啪”作響，像有人在外麵急促地敲門——不是敲一兩下，而是連著敲，敲得人心口發緊，像催債，也像催命。
食堂裡稀飯剛盛出來，熱氣還沒來得及往上飄，就被冷風從門縫裡一衝，散得飛快。桌麵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轉眼又涼成白霧。喬磊端著飯盒坐下時，還能聽到自己牙齒輕輕碰撞的聲音——不是他怕冷，是整個礦區的清晨都帶著一股不安的寒。
馬翔起得更早，卻沒急著去井口，反而在宿舍裡翻箱倒櫃。
他把床底下那床舊棉被拖出來，棉絮結成坨，帶著潮味；又從角落裡拎起一隻廢電爐殼，外殼凹陷，像被誰踢過；最後還從牆邊拖出兩塊破木板，木紋開裂，邊緣毛刺像刺一樣紮手。
這些東西堆在門口，像一堆廉價又笨拙的“善意”。
“你這是乾嘛？”喬磊路過門口，探頭好奇地問，語氣還帶著早起沒醒透的沙啞。
“找點井下取暖的破玩意兒。”馬翔隨口一笑，理由熟練得像早在心裡背過一百遍，“下麵太冷了，給老陳留著，省得他凍得沒法乾活。”
話說得輕巧，像真是個惦記兄弟的老工頭。
可這話落下時，他的右手卻下意識地摸了摸左邊褲袋。那塊金屬碎片還在那裡，隔著布料硌著皮膚——冰涼、堅硬、沉得不講道理，像一顆凝結的罪惡。昨晚他幾乎一夜沒睡，那塊碎片放在枕頭下硌了他一整夜，像無聲的審訊：你把什麼帶回來了？你藏起的到底是什麼？是財富？是秘密？還是一把隨時會反噬自己的刀？
他把棉被疊了又疊，疊得過分整齊，像在用規矩掩蓋慌亂。然後在床邊坐了會兒，眼睛落在桌上那部手機上。屏幕亮了一瞬，又暗下去，電量從10%慢慢跳到5%。那數字像某種倒計時，提醒他：你再不做點什麼，戲就要散架了。
陳正，一整夜沒上來。
——當然他知道，那不是“沒上來”，是根本不在這條時間線了。可在所有記錄裡，陳正仍是：“昨夜下井，當班安全員，尚未升井。”
馬翔把這句“官方說法”默念了一遍，隻覺得自己越來越像在排戲，還是那種觀眾隻有他一個的獨角戲。台詞背得熟，動作做得穩，可台下那片黑暗裡，像有東西在靜靜看著他——看他如何把一個人從現實裡抹掉，再把“他還在”的影子補上。
井口的鐘指向七點半，到了早餐時間。喬磊端著兩碗稀飯回來，看見馬翔還在值班房外翻東西，臉色瞬間一愣：“馬工，你怎麼還在這？老陳呢？今早沒上來？”
這一問像一根鉤子，鉤住馬翔喉嚨裡那團血腥的乾澀。他抬頭，手裡抓著電爐殼，裝出一副“剛忙完”的樣子：“沒注意。我一早找這些破玩意兒，沒顧上看。他可能上去又下去了，他精力旺，閒不住。”
喬磊把稀飯往桌上一放，碗底磕出一聲脆響。安全科出身的本能像警報一樣響了起來——那不是猜疑，是職業的直覺：井下的人隻要不按規律出現，就必須當成事故來處理。
“他要是上來過，我不可能沒看到啊。”喬磊眉頭立刻皺緊，“我六點半就在井口轉悠，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他頓了頓，眼神沉下來，語氣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警惕：“昨晚你們不是說，他吃過飯又下去一趟嗎？這都快八個小時了，怎麼也該上來換口氣了。”
“是啊。”馬翔點頭，戲穩穩接上去，“可能下麵活兒多，他忘了時間。沒事，井下安全措施到位，出不了岔子。”
“那現在都七點多了，人還沒上來？”喬磊把勺子一放，稀飯表麵那層涼皮被震出一圈細紋，“不行，得下去看看！”
馬翔心裡猛地一跳，像有人在他胸口敲了一記悶錘。可他麵上仍壓得穩，立刻擺出“突然想到”的樣子，摸向身上的口袋：“別急，先問問他。我……我先給他打電話，可能他手機沒信號。”
他掏出自己的手機，按了兩下，屏幕亮了一瞬又黑下去。他故作懊惱地晃了晃：“哎，沒電了。昨晚充到一半睡著了，忘了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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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磊沒有懷疑，順手把自己的手機遞過去：“用我的！趕緊打，問問他到底在乾嘛。”
馬翔像是推脫“插手太多”，把手一擺，儘量讓自己的退讓看起來合情合理：“你打吧。你是安全科的，點名叫人，比我管用。他要是在忙，我催他反而不好。”
喬磊點頭，立刻翻出聯係人，撥通“陳正”。
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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