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局交鋒
永和大飯店的包間，像一隻被人擦得鋥亮的金匣子。
水晶燈的光從天花板上傾下來，落在紅木圓桌上，落在每一隻酒杯的杯沿上，落在每一張帶笑的臉上——光太勻，勻得像精心抹平了所有棱角，讓人一進來就誤以為：這裡不會有風暴。
圓桌中央，盤碟一圈圈鋪開。
冷盤在外，熱菜在內，湯羹居中，規整有序。轉盤緩緩轉動，帶著菜肴的香氣和熱氣沉沉浮浮。酒香混在其中——茅台的醬香最先撲鼻，厚得像一堵牆；五糧液的醇厚緊隨其後，像在牆後鋪了層絨；紅酒的果酸則從縫隙裡鑽出來，輕輕一刺——氣味複雜、層次分明，像這場聚會本身的基調：表麵溫軟，底下卻藏著鋒利。
門一合上。
厚重的實木門，邊緣鑲著銅條，合攏時發出沉悶的“哢噠”聲。那聲音不響，卻像一記扣鎖，把整座飯店的喧囂——大堂的迎賓聲、走廊的腳步聲、隔壁包間的談笑聲——全數擋在外麵。
世界安靜下來。
門外是日常。
門內，是另一番光景。
一桌十個人，圍坐得剛剛好。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舉杯的節奏、交談的語調、彼此間的寒暄，都透著熟稔與默契。笑像一層薄薄的油，浮在話語表麵，亮閃閃的，看不出底下是什麼。
沈飛坐在主位——正對門的位置。
五十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兩鬢染著恰到好處的銀灰，像提前安排好的“沉穩”標簽。臉上總掛著笑，那笑溫和得體，眼角細紋不深不淺，恰好讓人覺得親切。
他穿的西裝是定製的，藏青色，料子在燈光下有細微的珠光。袖口挽起一折，露出一塊簡約的手表，表盤不大，卻壓得住場——像他本人，話不必說滿，分量自然在那兒。
“快快快，江海，這邊請！”
沈飛起身招呼，繞過半個桌子，手臂抬起，手掌輕拍在王江海肩上，動作自然得像多年兄弟。
“老同學聚一聚，別拘束。今天冬至嘛，吃頓餃子，圖個團圓吉利！”
聲音洪亮，帶著中氣十足的共鳴，像在把“團圓”“吉利”兩個字往每個人心裡塞——塞進去了，桌上就更好說話。
王江海笑著應承，腳步從容。
他穿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規矩，笑容也規矩。落座時，他目光掃過桌畔：做鋼材的老趙，搞水泥的老錢，弄電氣的孫總；開酒店的吳老板，搞物流的鄭總，做建材的周老板……一張張熟臉，都是桐山城裡能叫得上名的生意人，平日裡逢年過節、酒席應酬少不了見。
然後，他看見了喬磊。
坐在偏右的位置，淺藍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前臂。喬磊端著酒杯，跟著旁人的玩笑輕輕拍了拍桌麵，笑聲不高不低，剛好融進氛圍裡——不搶風頭，也不缺席，像個懂得分寸的中間人。
王江海心裡微微一動。
那一動很輕，像有人在他心口敲了一下：這裡怎麼會有喬磊？他怎麼會坐在這種桌上？可麵上不顯，笑意仍舊穩穩掛著，像一副戴慣了的麵具，連縫都看不見。
“這是沈美，我閨女。”
沈飛轉身一拉，把身旁的女孩讓到近前，像把一道漂亮的“牌”亮出來。
沈美站起身。
淺藍色羊絨外套，質地柔軟，馬尾鬆鬆紮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她笑得大方得體，彎腰時弧度恰好，聲音清脆卻不尖：
“王叔叔好。常聽爸爸提起您。”
王昭也跟著站起來。
她穿米白毛衣，素著一張臉，馬尾紮得簡單。站在沈美旁邊，顯得格外素淨——不是寒酸，是那種沒被成人世界的油光包裹過的乾淨。
“你好，我叫王昭。”她回笑，聲音清晰。
沈美的目光落在王昭身上。
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短得像無意，卻又像在心裡快速衡量了一遍：家境、學校、氣質、位置。然後她微微一笑，笑意不減，語氣平常得像閒聊：
“聽說你在二中？我當初也差點去了二中，後來覺得一中的氛圍可能更適合我。王叔叔沒考慮過給昭昭轉學嗎？”
話像一顆糖，外層甜，裡頭卻硌著點硬。
王昭臉上的笑沒變，隻輕輕搖頭：
“二中挺好的，我習慣了。”
不卑不亢，像把那顆糖咬碎了，嚼都不嚼就咽下去。
沈飛哈哈一笑，立刻把話接住，順手把那點硌人的硬消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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