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得不像這個年齡該有。
他深吸一口氣，把水潑到臉上。冰涼讓他清醒些，也讓他更清楚：這種“像家一樣”的溫暖，正在悄悄靠近他，而他既渴望，又害怕。
回到小廳時，胡靜已經端菜出來。紅燒肉裝在白瓷碗裡，肉塊油亮紅潤，琥珀色光澤在燈下泛著暖，蔥段薑片點綴其間，熱氣帶著醬油、糖和肉香的濃鬱味道撲麵而來，瞬間把屋子填滿。
她又端出清炒芥藍和蒸蛋。都是家常菜，卻做得精致：芥藍碧綠脆嫩，蒸蛋光滑如鏡，上麵撒細碎蔥花，點幾滴香油。
“洗手，吃飯。”她說。
語氣平淡得像日常，卻莫名帶著家的味道——不是客套的“請用”，不是飯店裡“您慢用”，而是家人之間最自然的招呼。
馬星遙坐下，看她忙著盛飯、擺筷、倒水。動作流暢自然，像她一個人生活多年養成的節奏，卻又莫名地包容了他的闖入。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很笨的念頭：原來有人的地方，飯是熱的，話也是溫的。原來“吃飯”不隻是填飽肚子，還可以是被照顧、被記得、被溫暖。
這種認知讓他慌亂，也讓他貪戀。
胡靜坐下來，給他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肉，顫巍巍的：“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馬星遙送進嘴裡。肉燉得極爛，入口即化，鹹甜適中，油脂香氣順著食道一路暖到胃裡。不是食堂的大鍋味，也不是飯店的刻意精致，就是——家的味道。
“好吃。”他很真心。
胡靜笑了，自己也夾了一塊：“那就多吃點。你太瘦了，高中生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得吃好。”
起初兩人有些沉默，但那沉默很快變成舒適的安靜。不需要刻意找話題，不需要裝出熱情，就像兩個認識了很久的人坐在一起吃飯，本身就是一件自然的事。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和你在一起，我就覺得很輕鬆。”馬星遙低聲說，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像終於可以把背挺直，不用一直繃著。”
胡靜側過臉，眼神柔和。她沒有急著接話，而是慢條斯理地咽下嘴裡的飯，才開口：
“因為我們都懂——日子從來不是簡單的。能輕鬆，不是因為沒有壓力，而是因為有人願意跟你一起扛，不用你獨自硬撐。你知道，就算你撐不住了，旁邊還有人，不會讓你真的倒下去。”
她說得平淡，卻字字落得很實。
馬星遙低頭，筷子停在碗沿。他知道自己對胡靜的依賴越來越深，並不隻是那杯溫水、那頓熱飯、那盞被關掉的射燈，而是她像一口不問緣由的井——穩穩立著，他所有的委屈、恐懼和迷茫都能往裡倒；她不讓它溢出來，也不讓它濺出去，隻是安靜地容納。
她不評價、不批判、不急著給方案，隻是聽，隻是理解。
這種被全然接納的感覺，對他而言太珍貴，也太陌生。
於是他沒再繞彎，話一出口就像拆開緊繃的胸腔，把積壓的東西一股腦倒出來：
“我爸和我之間的隔閡越來越大。每次我想靠近，他都刻意避開，像我是病毒，會傳染給他什麼不好的東西。尤其一提三號井，他就像碰到高壓線，整個人都炸起來，總說‘無關’‘別管’‘你還小’‘你不懂’……翻來覆去就是這些。”
語速越來越快，像憋了太久的水終於找到出口：
“我想幫他，我覺得他心裡壓著東西，壓得他快喘不過氣。可他根本不信我能幫，甚至怕我知道得多了，把他推得更遠。有時候我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他好孤單……可我走不近，碰不到，隻能眼睜睜看著。”
胡靜一直安靜聽著，沒有插話，隻偶爾點頭。她吃飯的動作慢下來，像把全部注意力都給了他。等他終於吐完那口憋了太久的氣，喘著，眼睛發紅，她才慢慢開口。
聲音不高，卻像一條穩住心神的繩，在風裡垂下來，讓人能抓住：
“你爸是不是怕你靠近，就會看到他不願麵對的部分？比如他扛不住的壓力，說不出口的秘密，還有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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