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驚魘
連著兩天的準備，像一根無形裡越擰越緊的發條，把七個人的神經末梢都繃得錚錚作響，仿佛隨時會發出不堪重負的顫音。
白天，他們在廢棄調度室昏暗的光線下反複翻檢那些關乎性命的裝備：用砂紙打磨礦燈觸點的氧化層，用萬用表測試備用電池電壓，一遍遍練習救命繩結，把陳樹父親留下的舊井道圖上每一條線、每一個標記，當成高考壓軸題般死死刻進腦海。有人把路線默背到能倒著複述，有人把每個節點的撤離方向寫在掌心又擦掉，生怕留下痕跡；每一次眼神交彙，都像無聲地確認：退路已經被自己親手折斷。
晚上，各自回到或冷清或壓抑的家裡，躺在床上卻睡不安穩。眼皮一合上，耳邊仿佛就能聽見來自地底深處的聲音——水流滴答，岩石應力的低吟，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像帶著鐵鏽腥氣的沉重呼吸。那是三號井在寂靜中的心跳？還是沉睡在其中的秘密在夢囈？越想分辨，越分不清。越分不清，越像有人在黑暗裡輕輕敲你的枕邊：你們要來了。
礦燈、繩索、自救器、瓦檢儀、對講機……這些冰冷器物被擦得鋥亮，整齊碼放在調度室那張破舊木桌上，像一排即將出征、沉默又忠誠的士兵，在昏暗光線下泛著金屬與橡膠特有的冷硬光澤。它們沒有溫度，卻比任何誓言更可靠——至少理論上如此。
喬磊每一次檢查都親自上手。他粗糙的手指擰動自救器閥門，聽氣流嘶嘶聲是否順暢；拿起礦燈輕輕拍打外殼，辨內部零件有無鬆動異響；打開瓦檢儀，盯著數字跳動，校準歸零；甚至用螺絲刀擰開電池盒，用棉簽蘸酒精一寸寸擦拭銅質接觸點，像在擦拭命運最關鍵的那一點火花——確保那點微弱電力在關鍵時刻不會背叛。
“井下沒有第二次機會。”
這句話成了他的口頭禪，像某種古老部落的戒律，被他用近乎執拗的平靜反複念誦。仿佛念得足夠多、足夠虔誠，井下那片未知的黑暗就會心生忌憚，識趣地收斂獠牙，給他們留出一條生路。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黑暗從不講人情，它隻講結果。
星期六的清晨，天光未啟。
桐山還沉浸在冬夜最深的睡夢裡，空氣冷冽得像一把剛淬過火的薄刃，每次呼吸都像被刮得生疼。礦區外圍那條年久失修的柏油路上浮著一層淡白薄霧，貼著路麵緩緩流動，遠遠望去，仿佛大地也在屏住呼吸，緊張地等待著什麼。
七個人影出現在路邊。背包鼓鼓囊囊，黃色玻璃鋼安全帽整齊統一。頭燈尚未點亮，但那緊繃的站姿、沉默裡彌漫的凝重，讓他們看起來不像準備課外活動的高中生，更像七個即將踏入未知戰場的年輕士兵——缺少軍銜，隻有決心；缺少勝算，隻有賭注。
喬磊那輛老舊的綠色北京吉普停在路邊，車身布滿劃痕與泥點，像個飽經風霜的老兵。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鑰匙插入鎖孔，擰動。
“哢嗒……轟！”
引擎粗獷有力的轟鳴在寂靜清晨格外突兀，仿佛一頭被喚醒的鋼鐵野獸。車前兩道昏黃光柱如利劍驟然劈開濃霧，照亮前方一小片模糊路麵。喬磊的聲音從車窗裡傳出，簡短、乾脆、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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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
車門相繼開合，沉悶的聲響像一次次落槌。吉普緩緩移動，駛出尚且沉睡的城區，沿通往礦區的唯一公路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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