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火星
“點名——！”
喬磊的吼聲像一把粗糙的鐵錘，砸進巷道的黑暗深處。回聲拖著濕漉漉的尾巴撞回來時，他自己都聽見了那一絲發抖——不是害怕，是腎上腺素退潮後，身體與意誌同時瀕臨斷裂的失控。
“喬伊！”
“在！”
“王昭！”
“在——！”
“張芳！”
“我……在！”聲音裡帶著被泥水嗆住的咳嗽。
“劉小利——”
“在這！磊哥你別叫這麼大聲嚇人啊！”劉小利強裝輕鬆，可尾音還是抖得泄了底。
短短數秒，喬磊的心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又鬆開。可下一秒，那口氣就又卡死在喉嚨裡——
少了一聲。
他猛地抬頭，礦燈在黑暗中劃出焦急的弧線：“樹呢？！陳樹——陳樹在哪？！”
光柱瘋狂掃過破碎巷道：泥水、碎石、斷裂木梁、岩縫滲出的油亮黑水……像剛被巨獸踏過的戰場，每一寸都透著“別靠近”的死亡氣息。水珠滴在鐵軌殘段上，發出“嗒、嗒”的響，像有人在黑暗裡敲指節。
王昭的手指抖得像抽筋，指向那堆新塌的泥層——泥土還濕漉漉，混著碎石與斷裂木支撐，堆成半人高的小丘。
“剛才塌的時候……他滑過去了！”她聲音破了，“我……我抓不住他……”
這句話像燒紅的粗釘，當場紮進每個人胸口。不是疼，是那種冰冷的、瞬間抽空熱度的絕望：你來不及反應，你甚至不知道該怪誰，你隻知道——少了一個。
喬磊沒有猶豫。井下，猶豫的代價就是死亡。他的身體比思考先動——撲過去，雙膝重重跪進冰冷泥水裡，雙手直接插進土堆，像兩把瘋狂的鐵鍬。
一把又一把。指甲刮破，指尖磨裂，泥漿混著血水從指縫滲出。他感覺不到疼，隻覺得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每一下都像在敲喪鐘。
“快！給我挖！”他吼得嘶啞，聲音在密閉空間裡炸開，“都過來！用手！用什麼都行！”
喬伊第一個撲上去。她沒有用手——而是從腰後抽出父親留下的老礦鎬，鎬尖精準刺進土堆邊緣，用力一撬。一塊臉盆大的泥塊被掀開，露出下麵更深、更黑的空隙，像剛扒開一張正在合攏的嘴。
張芳也爬過來，十指摳進泥土，指甲翻裂也不停。劉小利光著一隻腳，用那隻完好的靴子拚命蹬踢土堆側麵，泥點濺到臉上，他連眨眼都不敢眨。連王昭都拖著受傷的腿挪過來——她用不了力，就用肩膀頂，用額頭抵，像一頭絕望的母獸在刨救自己的孩子。
十幾秒——在瀕死感裡被拉長得像十幾個小時。
一隻糊滿黑泥的手，忽然從土堆深處伸出來。
五指張開，指節僵硬，像溺水者最後的呼救。
喬磊像抓住救命繩一樣扣住那隻手。觸感冰冷，卻還有一絲微弱脈搏在皮膚下跳動——那一點點跳動，像在告訴他：還沒結束，別鬆。
“樹！聽到沒有？！陳樹——！”他嘶吼著，另一隻手瘋狂扒開周圍泥土。
土塊嘩啦落下，像在揭開一具剛下葬的棺材。
陳樹被拉出來，整個人像從泥裡撈出的石像。臉上糊滿黑泥，隻有嘴唇露著一圈駭人的紫。胸口微弱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像用儘全身力氣——像被這條井道逼著，一口一口把命從喉嚨裡摳回來。
喬伊跪下，顫抖的手指去清理他口鼻裡的泥漿。她動作很輕，卻急得發抖：“樹？樹！你快醒醒啊！陳樹——！”
忽然——
陳樹的身體抽了一下。
不是痙攣，是溺水者突然吸到第一口氣的劇烈反應，像被悶在棺材裡的人終於抓到一線縫。
“他在喘！”劉小利像抓到浮木般喊出來，眼睛卻因恐懼睜得更大——因為陳樹睜開的眼睛裡，瞳孔是散的，像蒙著厚霧，望著的不是這裡，而是更深、更遠的地方。
下一秒，陳樹的嘴唇開始顫動。
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卻讓所有人瞬間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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