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裡舉著一台小型DV，鏡頭正對雪地裡的兩人，臉上掛著惡作劇得逞般的燦爛笑容——儘管那笑在黑眼圈和凍紅的鼻頭映襯下顯得有些滑稽。
“來來來，兩位主角別動！看這邊——對對對，保持這個含情脈脈的姿勢！笑一個！哎呀，靜姐臉紅了！星遙哥你別愣著啊！”
胡靜被突如其來的“曝光”嚇了一跳，臉瞬間紅透，本能想把頭埋起來；馬星遙也愣了下，隨即忍不住搖頭失笑，笑裡有無奈，也有被打斷柔情時刻的淡淡窘迫，像被人從一場深沉柔軟的夢裡輕輕戳醒。
就在這時，另一頂帳篷的簾子也被掀開。喬伊走出來，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亮著，連著一個便攜式小音箱。她臉上沒什麼誇張表情，但眉眼間的沉鬱似乎被眼前場景衝淡了些許，帶著幸存者劫後放鬆的微光。她沒說話，隻用手指在屏幕上點了點。
一段輕盈溫柔、帶著夢幻色彩的鋼琴旋律從音箱裡流淌出來，像月光化成流水，潺潺漫過雪地，瞬間充盈這片小空間——《月光》（Clair de Lune）。
“既然都起來了，”喬伊的聲音也難得溫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鼓勵，“凍著也是凍著，不如……跳一支舞？”
王昭緊跟著鑽出帳篷，臉上還帶著惺忪睡意，眼睛卻亮了：“好啊！讓他們跳！剛才交換信物了，還差個儀式感呢！”
張芳也裹著毯子湊過來，理性如她也難得起了玩心，笑著打趣：“就是，電視劇裡都這麼演。雪中起舞，定情信物，齊活了。”
胡靜更慌了，連連擺手，臉漲得通紅：“我、我不會跳！真的不會！”
“我也不會。”馬星遙十分誠實，甚至笨拙地補一句，“一點都不會。”
喬伊沒再勸，隻站在一旁，臉上帶著淺淡笑意，手指輕輕跟著音樂節拍敲打手機邊緣。那姿態仿佛在說：音樂在這裡，雪在這裡，你們在這裡。其他的，隨意。
劉小利的鏡頭依舊對準他們，王昭和張芳滿臉期待地看著。
胡靜和馬星遙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窘迫——以及窘迫之下，被這荒誕又溫暖的氛圍勾起的躍躍欲試。他們忍不住同時笑起來，那笑驅散最後一點尷尬。
於是，在漫天飛舞的、不知疲倦的雪花中，在《月光》清澈流淌的旋律裡，胡靜遲疑地、帶著點羞澀地伸出手。馬星遙看著她，深吸一口冰冷空氣，然後輕輕握住那隻手。
腳下是蓬鬆新雪，踩上去發出細微“咯吱”聲。沒有舞步，沒有章法，隻是隨著感覺，笨拙地、試探性地挪動腳步。時而同步，時而磕絆，像兩個各自帶著一身傷痕和秘密的人，小心翼翼地嘗試向彼此靠近，尋找一個既能相互支撐又不至壓垮對方的平衡點。
風吹亂胡靜的長發，發絲拂過馬星遙的下頜。雪花無聲落在他的肩頭、她的睫毛上。他們旋轉幅度很小，幾乎在原地打轉，但在周圍人眼中，在那台小小的DV鏡頭裡，他們像脫離了時間與空間束縛，站在音樂與雪光籠罩的永恒瞬間裡。
周圍的人——喬伊、王昭、張芳、舉著DV的劉小利，還有不知何時也醒來看熱鬨的陳樹與喬磊——都靜靜看著。沒有人再起哄，沒有人說話。隻有音樂流淌，雪花飄落。
當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寒冷空氣中，他們的腳步也慢慢停下來。
胡靜臉上還帶著運動後的微紅和笑意，呼吸有些急促。然而，一滴眼淚毫無征兆地從她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滾下——先是溫熱的，很快被寒風奪走溫度，在下頜處凝成一顆小小亮晶晶的冰珠，最終掙脫，無聲墜落，湮滅在腳下雪地裡，了無痕跡。
她知道——
這一夜的雪，這一支笨拙的舞，這一場沉默的凝視，這兩份交換的信物，連同此刻心裡翻湧的、難以名狀的複雜情感，都會被牢牢記住。
不是被報紙記住，不是被鏡頭記住。
是被他們自己的生命記住，被這片見證了一切的土地記住，被這無聲流逝卻又承載一切的時間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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