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臟猛地一抽，冰冷藤蔓纏緊胸腔。她無聲翕動嘴唇，把那句在心頭滾過無數遍的話輕輕“說”出來：
“爸爸……您說過，人類不能退回叢林……”
“那您就一定要活著……從這片叢林裡走出來啊……”
狹長金屬甬道由粗糙混凝土與鏽蝕鋼板拚接，蒸汽像垂死巨獸的殘喘翻滾彌漫，帶著高溫與刺鼻化學氣味。牆上暗紅警報燈像地獄深淵眨動的充血獨眼，一下、一下不祥閃爍，把通道染成新鮮傷口般的暗紅光澤。這裡像一個正在流血卻仍頑強搏動的巨大傷口。
喬磊、張芳、馬星遙緊跟山田腳步，每一步都小心避開地上粘稠油汙與乾涸卻觸目驚心的深褐血漬。腳下黏膩或乾澀的觸感不斷提醒：他們踩的不是路，是層層疊疊、洗不掉的罪證。
山田從懷裡掏出一把樣式奇特、齒紋複雜的黃銅鑰匙——他利用職務之便偷偷複製的核心區備用檢修門控製鑰匙。他一邊警惕觀察前方黑暗，一邊壓低聲音快速交代：
“主控台就在前麵拐角過去，第三道加密門後麵。那扇門後是人環反應堆的能量調節和意識灌注指令發射中樞。隻要我們突破進去，炸掉核心控製模塊和主能量耦合器……就算不能立刻徹底癱瘓，也會失去精確控製和批量‘生產’能力，短期內無法恢複。臧本的計劃就得推遲，甚至可能暴露。”
三人凝重點頭，握緊臨時找來的鏽蝕撬棍與沉重扳手。馬星遙手心汗水冰冷粘膩，卻仍用力到指節發白，聲音乾澀卻努力鎮定：
“這鬼地方溫度不低，但感覺……比最深礦井底下還冷，冷到骨頭縫裡。”
山田嘴角扯出極苦的弧度，低聲回答：
“因為這裡從設計之初就沒打算讓‘人’活著出去。它的溫暖和能量，都是掠奪生命換來的。這裡不是給人活的，是給機器和數據運轉的。”
他們剛走出十幾步，離拐角不到二十米——
“嘀——！嘀——！嘀——！！！”
尖銳急促的高頻警報毫無預兆炸響，像冰錐刺穿鼓膜與神經。甬道仿佛被這聲警報“驚醒”，瞬間活了過來，空氣裡充滿緊繃到極限的危險。
幾乎同一秒——
“哐當——！！！”
前方一扇厚重、帶觀察窗的液壓密封鐵門被從外麵粗暴推開，撞上牆壁發出震耳巨響。密集沉重雜亂腳步聲如決堤洪水湧入——
臧本下介一馬當先。
他仍穿那身筆挺一塵不染的軍官製服，臉上似乎還殘留著那種令人不適的溫和從容，但眼神已冷得像萬載寒冰。身後十幾名全副武裝衛兵緊跟，步槍上刺刀明晃。
更讓人心頭沉重的是：在衛兵驅趕押送下，還有幾十名被粗糙鐵鏈拴住手腕、連成一串的礦工踉蹌被推進甬道。瘦骨嶙峋，臉糊煤灰汗漬，皮膚凍裂口子與新舊傷痕交疊，眼神空洞麻木，隻在最深處殘留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絕望。
臧本邊走邊對拿記錄板的助手平穩交代，語氣像在討論某批零件：
“這一批實驗體心肺功能和基礎代謝率比前幾批穩定。雖然營養不良仍嚴重，但作為初級載體材料，可以嘗試提高能量灌注初始閾值，看看融合崩潰臨界點。數據需要不斷積累修正……”
話音在他目光掃到前方時戛然而止——像留聲機唱針被強行抬起。
警報紅光與礦燈交織下，他看清了：距離反應堆核心密封門不遠處，站著幾個人。
山田光彥，他認識。
但山田身邊還有三個穿破爛礦工服的“礦工”，身姿挺直，眼神警惕。其一個子較高，短發，礦帽歪斜遮住半張臉，性別看不清，可那站姿緊繃，像一根深釘入地的不屈鐵釘。
臧本臉上的笑意像陽光下薄冰瞬間消融。他的目光驟然冷銳，像兩片剛磨過的解剖刀刃，死死刮過山田與那三人，仿佛要把他們一層層剖開。
“山田君？”臧本的聲音很輕，卻帶金屬摩擦般的寒意，“這麼晚了，你帶著幾個‘勞工’在這裡做什麼？這裡是絕對禁止無關人員進入的核心試驗區。我記得……我已經‘請’你離開了。”
空氣被無形大手猛地攥緊，凝成一根隨時會斷的鋼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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