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任務
桐山租界的夜，被一層薄薄的煤煙與濕氣罩住。旅店二樓的窗戶裡，昏黃的燈光滲出來，在青石板路上暈開一小圈模糊而無力的光，像一塊被雨水泡軟的舊布。
裡間，陳正躺在木板床上，呼吸沉重而雜亂，仿佛一隻破損的風箱。傍晚老中醫下的針，隻勉強壓住了表層的躁動，更深處的病灶卻如地火潛行，沿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軀體脈絡緩慢蔓延。額頭滾燙，嘴唇乾裂起皮，即便陷在昏睡中，眉頭依舊死死鎖著，像是在夢裡與什麼無形之物撕扯。
陳樹守在床邊。
他用浸了冷水的毛巾，一遍遍擦拭父親的額頭與脖頸。水很快就溫了，擰乾，再浸濕，如此反複。動作近乎機械，目光卻牢牢釘在父親臉上，連一絲細微的抽動都不敢放過。
門口，喬伊端著半碗幾乎沒動過的米粥，望著陳樹繃緊如弓弦的背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喬磊從樓下取了新的繃帶和藥粉，上樓時刻意放輕腳步。他走到床邊，借著油燈的光查看陳正肩部與腹部的傷口——料亭外混亂中留下的擦傷與暗擊痕跡，被連日酗酒與劇烈情緒拖垮，傷口邊緣紅腫潰爛，正滲出渾濁的液體。
“感染加重了。”他壓低聲音，眉頭緊鎖。曾在能源局安全科任職的經曆，讓他對創傷感染有著本能的判斷。他俯身，用鑷子輕輕撥開繃帶一角，湊近嗅了嗅，臉色瞬間沉了下去：“有異味……已經化膿了。草藥壓不住，得用西藥，得用——”
話音未落。
床上的陳正喉嚨裡忽然發出一陣“嗬嗬”的怪響，像是有什麼死死扼住了他的氣管。他的身體猛地一彈，眼皮下的眼球劇烈滾動，隨即倏然睜開。
那雙眼睛卻毫無焦點。瞳孔在油燈光下縮成針尖大小，直勾勾地盯著低矮的天花板，仿佛透過木梁，看見了旁人無法觸及的景象。
“兄弟……快走……”
聲音嘶啞破碎，“……有埋伏……”
右手在空中胡亂抓撓。
“爸！”陳樹猛地撲上去，一把握住父親揮舞的手。
掌心滾燙，青筋暴起，力氣大得出奇。
陳正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皮肉。渾濁的目光艱難轉動，像是想把陳樹的臉從世界裡拽出來，卻始終對不準焦距。
“樹……兒子……”
氣息斷裂，“……桐文……書店……東街……拐角……日本女人……老板娘……”
陳樹屏住呼吸，俯身將耳朵貼到父親嘴邊。
“……《源氏物語》……三本……不同版本……”
語速突然加快，像在追趕即將消散的意識，“……密碼……在……取情報……必須拿到……老方……租界……濟世……藥……”
話音戛然而止。
陳正的瞳孔驟然放大，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喉嚨裡“咕嚕”一聲，吐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濁氣。頭一歪，眼睛重新闔上，墜入更深、更危險的昏迷。
唯有那隻手，依舊死死攥著陳樹的手腕。
“爸！爸！”陳樹聲音發顫，想要搖醒他。
“別動！”喬磊立刻製止，迅速檢查脈搏和呼吸，“高燒引起的譫妄……脈快而亂，情況很危險。”他說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陳樹手腕上那一圈鮮紅的指痕，又移向陳正在昏迷中依舊痛苦扭曲的臉。
2002年，他曾與陳正因工作短暫交集。交情不深，卻知道這是個硬骨頭、重情義的漢子。此刻看著對方在病榻上掙紮，心裡像被什麼堵住了。“老陳……”他低聲喚了一句，用濕毛巾拭去陳正嘴角的血沫，“挺住。”
回應他的，隻有急促而粗重的呼吸。
“哥。”喬伊放下粥碗，走上前，語氣冷靜，“你剛才說，需要西藥？”
喬磊點頭：“而且是強效抗生素。最好的是福西林，進口的，極其稀缺。桐山本地醫院恐怕沒有。就算有，現在的局勢，也輪不到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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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藥？”陳樹猛地抬頭，眼眶通紅。
“福西林。”喬磊一字一句，“整個桐山，能合法、穩定搞到的地方，恐怕隻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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