磚石崩裂的脆響、鐵甲破碎的銳聲、血肉炸開的悶響交織在一起，蓋過了所有哭喊與哀求。
漫天黑煙壓垮天幕，白日不見天光，夜色唯餘遍野磷火，整座孤城被死死封在血色與灰暗之間，不見一絲生機。
所有人都知道，三日後便是最終決戰。
可真正恐懼的，從來不是高高在上的執棋者，而是城下千千萬萬身不由己的底層士卒。
大周軍的普通兵卒，尚且身在王師陣營，身後是萬裡江山、源源不斷的補給與必勝的大勢。可即便坐擁優勢，凡人的恐懼也從未減半。
陣前一名剛及弱冠的大周新兵，甲胄早已被硝煙熏得漆黑，臉上糊著塵土與乾涸的血漬。
他不過是鄉間征募的尋常少年，從未想過征戰亂世、建功立業，心中唯一的念想，隻是打完仗活著回鄉，再見父母妻兒。
三日炮戰，徹底碾碎了他所有的天真僥幸。
每一次炮彈破空，他都會本能地渾身蜷縮，耳膜劇痛到近乎失聰，心口窒息得喘不上氣。
他親眼看著身旁交好的同袍前一秒還在低聲說笑，下一秒便被炮火吞噬，屍骨無存。滿地零碎的血肉、掛在枯枝上的碎甲、浸透泥土的暗紅血跡，日夜衝刷著他的雙眼。
夜裡輪休之時，他蜷縮在戰壕泥濘之中，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他會偷偷望著家鄉的方向，心裡瘋狂祈求戰事終結、祈求自己活過決戰。
他怕死，怕埋骨荒山野嶺，怕化作無人知曉的枯骨，怕千裡之外的家人再也等不到他的歸期。
可他不敢退。
身後是持刃督戰的將官，是軍令如山的軍規，逃即是死。他隻能壓下滿心驚懼，拖著顫抖的雙腿站在陣前，麻木地填彈、舉盾、死守。
心中半分家國熱血都已耗儘，僅剩最卑微、最迫切的求生欲，在屍山血海中苦苦支撐。
若說大周士兵是懼死求生，那長生城的守軍，便是明知必死，仍苟延殘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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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池是他們最後的壁壘，城外是大周百萬雄兵，城內是他們的家人親眷，他們沒有退路，沒有後路，連逃亡的資格都被徹底斬斷。
曾經，他們是最狂熱的信徒，篤信周羽的長生大道，堅信天尊神通無敵，堅信聖城永不陷落。
他們懷揣著長生美夢奔赴此地，甘願俯首臣服、舍身護道，以為追隨天尊便可超脫亂世、得享安寧。
可三日無情炮火，炸碎了所有虛妄的信仰。
城頭一名駐守三年的長生教士卒，滿身傷痕，左臂被碎石重創，傷口潰爛發炎，每動一下都鑽心劇痛。
他親眼看著自己的隊長、同鄉、朝夕相處的弟兄，一個個在炮火中隕落。
起初，他還會咬牙嘶吼著衝鋒反擊，堅信天尊會降臨神跡，護佑眾生。
第一日炮響，他心存僥幸：撐過去，天尊必有對策。
第二日血戰，他心生慌亂：傷亡慘重，聖城快要撐不住了。
第三日煎熬，他徹底陷入死寂的絕望。
他看著殘破崩塌的城牆，看著越來越少的同袍，看著源源不斷倒下的身影，心底那根支撐許久的信仰之弦，徹底崩斷。
他不再期盼神跡，不再篤信長生。
他心裡隻剩最冰冷、最清晰的認知：我們要死了。
三日後的決戰，不是翻盤之機，是覆滅之局。
所有人都清楚，城中精銳早已損耗過半，糧草日漸拮據，軍械破損無數，軍心瀕臨潰散。他們疲敝、傷痛、恐懼、無力，麵對的是養精蓄銳、勢如破竹的大周主力。
沒有奇跡，沒有翻盤，隻有全軍覆沒。
可即便看透了結局，他們依舊隻能握著殘破的兵刃，站在搖搖欲墜的城頭，被動承受炮火的洗禮。
有人深夜靠牆無聲落淚，不是怕死，是恨自己奔赴的信仰終成泡影，恨自己傾儘所有，最終隻換來一場覆滅。
有人眼神空洞地望著黑煙籠罩的天空，身軀麻木僵硬，活著隻是機械地站立、機械地反擊，心底早已一片死寂。
他們是最卑微的棋子，從始至終，無人問其死活，無人顧其悲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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