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營地安靜下來。最後一名病人退了燒，王嫂帶著人把藥箱接過去，擺在自家堂屋正中。傅玖瑤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帳篷收拾東西。
她將記錄本塞進包袱，手指碰到紙頁邊緣有些發皺。昨夜寫的那句話還在——“醫學的意義不在神跡，而在可複製的常識。”她沒多看，合上本子紮緊繩結。
蕭辰提著水袋走來。“路上喝的，裝滿了。”
她點頭接過，放進背囊。“走了三天才到這兒，回去得再走兩天。你累不累？”
“我不累。”他頓了頓，“你呢？”
“還能走。”她說完，抬頭看見遠處山坡上有煙升起。不是灶火那種灰白，是筆直的一縷青色，從林子邊上冒出來。
她皺眉。“那邊有人？”
蕭辰順著方向望過去。“不像炊煙，倒像是……燒香。”
兩人對視一眼，沒說話，一起朝那處走去。
山路不寬，雜草擦著褲腳。走到近前才發現是一處小村，村口老槐樹下立著一間泥屋，沒有門，正麵擺了塊石板當案台。三支香插在土裡，火頭剛滅，餘煙往上飄。案上放著一碗清水，兩枚野果。
木牌靠在牆邊，刻著字：傅夫人蕭郎君之仁德位，護我鄉裡，賜我安康。
傅玖瑤腳步停住。她走近那塊牌子，伸手摸了摸刻痕，指尖傳來粗糲的感覺。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名字被刻在上麵，旁邊是蕭辰的名字，中間用“與”字連著。
身後傳來窸窣聲。一位老婦挎著籃子走來，見了他們愣在原地，手一抖，籃子掉在地上。幾個雞蛋滾出來，沾了泥。
她撲通跪下，額頭貼地。“活菩薩回來了！你們真的回來了！”
傅玖瑤急忙上前扶人。“別這樣，快起來。”
老婦被拉起來，眼裡含淚。“是我兒子去柳河村送糧才知道你們救了多少人。我們這邊也聽說了，村裡商量著不能忘了恩人，就在這兒搭了個小廟，每日上香。”
“廟？”傅玖瑤回頭看了一眼那間泥屋，“你們把我當神仙拜？”
“不是神仙是什麼？”老婦聲音發顫，“你們來了以後，病沒了，人齊心了，連孩子都知道要洗手。以前哪有人教這些？官府不來，大夫不進，隻有你們肯留下來。”
傅玖瑤說不出話。她轉頭看向蕭辰。他站在石案旁，目光落在那碗水上。
“這水是今天早上換的。”老婦說，“每天都要換新的，說是乾淨的人才能得保佑。”
傅玖瑤鬆開她的手，慢慢走到案前蹲下。她看著那三支燃儘的香，又看看自己的影子映在水麵上。
“我們不是來讓人拜的。”她說得很輕，“我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可對我們來說就是天大的事。”老婦抹了把臉，“我孫子發燒那晚，我以為他活不過去了。王嫂按你說的方法給他戴口罩、喂藥，第三天就能下地跑。你說這是小事，可那是我的命根子。”
傅玖瑤閉了下眼。
她站起身，拉著蕭辰往山下走。兩人一路沒說話，直到走出村子，在路邊一棵樹下坐下歇腳。
她打開包袱，取出本子翻到空白頁，拿出炭筆寫：
百姓建廟供我，非因我有何神通，實因長久以來無人俯身聽其疾苦。今得敬若神明，反覺羞慚。願此後行路，隻做燃燈者，不作被拜者。
寫完她停下筆，吹了吹紙麵。
蕭辰看完，低聲說：“你不願他們記住你，可人心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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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讓他們記住辦法。”她說，“而不是記住我們。”
“你要怎麼做？”
“我把洗手的方法編成歌謠。”她翻開另一頁，上麵畫了幾條線，標著手心、手背、指縫的位置，“讓小孩也能學會。”
蕭辰看著那些線條。“你能教一個村，能教十個村嗎？”
“一個一個來。”她說，“隻要有人願意學。”
中午他們在一處田埂邊吃飯。乾糧有點硬，她掰開一塊塞進嘴裡，慢慢嚼。遠處傳來笑聲。
幾個孩子在溝渠邊玩水，一邊跳一邊唱：
手心搓，手背揉，指縫也要走一走；
臟水不喝，被要曬，發燒趕緊找王嫂！
傅玖瑤咬著乾糧的手停在半空。
她轉頭看向歌聲來的方向。五個孩子圍成一圈，中間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手裡舉著一片退熱貼，像舉著旗子一樣揮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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