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昭栄總部，審計部辦公室外的走廊。
渡邊綾坐在冰冷的金屬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她的心跳平穩，呼吸均勻，臉上帶著標準的、略帶拘謹的職業表情。她已經在這裡等了二十分鐘。
清單提交後的第四天，直屬上司通知她，審計部門對她提交的材料“有幾個細節需要當麵確認一下”。語氣平和，但措辭不容商量。
門開了，一名穿著深灰色西裝、表情中性的中年男性示意她進去。房間不大，隻有一張桌子、兩台電腦，和幾個裝著文件的灰色櫃子。空氣中彌漫著紙張和靜電的味道。
“渡邊博士，請坐。”中年男性——自我介紹姓中村——坐在桌子對麵，麵前攤開著一份打印出來的清單，以及她的個人檔案。“感謝您及時提交材料。我們隻是循例核對幾個信息，確保記錄的準確性，不會占用您太多時間。”
“我理解，請隨意。”渡邊綾微微頷首。
中村的目光落在清單上：“關於您在清單第三項提到的‘S-7係列塗層初期工藝參數穩定性研究’項目，係統顯示的項目編號尾號是‘48A’，而您填寫的是‘48B’。請問是筆誤嗎？”
果然從編號開始了。渡邊綾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表情，略微前傾身體看了看對方手中的打印件：“是嗎？可能是我記錯了。當時這類輔助性項目很多，編號又很接近。”她歉意地笑了笑，“如果需要，我可以回去查一下準確的記錄再更正。”
“不必了，小誤差，我們可以內部修正。”中村用筆做了個標記，語氣依舊平淡，“另外，清單第七項，‘高溫環境材料界麵反應數據庫建設（一期）’，根據係統權限記錄，您在項目後期有超過標準權限的數據導出操作記錄，時間是去年三月。能說明一下當時的情況嗎？”
渡邊綾的心跳漏了一拍。對方果然調取了詳細的係統日誌。她保持著冷靜，回憶道：“哦，那次是因為項目結題報告需要彙總一批特定條件下的界麵能譜數據，用於製作趨勢圖。標準導出模板無法滿足製圖軟件的格式要求，所以我申請了臨時權限，手動篩選導出了一次。當時向項目組長報備過，完成後權限也及時回收了。”她說的部分是事實，那次導出確實有合理理由，隻是她夾帶了一點“私貨”——一些更早期的、看似無關的原始譜圖。
“有報備記錄或郵件嗎？”
“應該有的，我可以回去查找一下當時的郵件。”渡邊綾鎮定地回答。這種跨部門協調的瑣事，除非刻意保存，否則很難立刻找到，但對方通常也不會深究。
中村看了她兩秒，點了點頭，在清單上又做了一個記號。“最後一個問題，”他翻動著檔案，“我們發現，您在過去五年的內部培訓記錄中，有三次主動報名參加了與‘失效分析’和‘科研數據倫理’相關的課程或研討會。能談談您對這方麵的個人興趣嗎？”
這個問題更隱晦，也更危險。它試圖勾勒她的“思想傾向”和“關注領域”。
渡邊綾早已準備好答案：“我認為，作為一名材料研發人員，理解材料為何失效，和知道它為何成功同樣重要。這有助於我們設計出更可靠的產品。至於數據倫理……”她頓了頓，露出認真的神色，“這是現代科研的基石，尤其是在我們這樣注重長期可靠性和客戶信任的行業。了解相關準則，有助於我們在日常工作中更好地把握分寸，避免無意的失誤。這些課程對我很有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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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中規中矩，無懈可擊，完全符合公司宣揚的價值觀。
中村聽完，合上了文件夾，臉上露出程式化的微笑：“明白了。感謝您的配合，渡邊博士。我們的核對暫時就是這些。後續如果有任何需要澄清的地方，可能還會再麻煩您。”
“隨時樂意配合。”渡邊綾起身，微微鞠躬，然後保持著平穩的步伐，走出了審計部的辦公室。
直到回到自己所在樓層的洗手間，進入隔間鎖上門，她才允許自己背靠著門板，緩緩吐出一口一直壓抑著的濁氣。襯衫的後背，已經沁出了一層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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