隕星原決戰後的第七日。
硝煙散儘,血腥氣卻已滲入這片土地的每一粒塵埃,在每一個起風的午後,隱約可聞。破碎的山川與填滿屍骸的坑洞被簡單平整、掩埋,矗立起一座座無名的巨碑。聯軍在戰場邊緣建立起連綿的臨時營地,帳篷與簡易石屋鱗次櫛比,傷兵的呻吟與藥草苦澀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但比起決戰日的慘烈,已算得上一種殘酷的“寧靜”。
和平的幻影,如同冬日清晨凝結在斷劍上的薄霜,看似晶瑩,實則脆弱,陽光稍熾便會消融。
聯軍最高指揮部的帳篷內,氣氛比七日前的血戰更為微妙複雜。巨大的沙盤上,代表魔族勢力的黑色小旗已退至遙遠的魔域邊境,代表聯軍的三色旗幟(銀、赤、紫)則插滿了隕星原乃至更外圍的收複區域,看起來形勢一片大好。
但圍坐在沙盤旁的三方代表,臉上卻無多少喜色。
希鈺玦坐在主位,麵色依舊有些蒼白,氣息內斂,但那雙紫眸中的深邃與威儀,經過血火淬煉,更勝往昔。他懷中並未抱著絨柒——少女在昏迷三日後終於蘇醒,雖然依舊虛弱,本源受損嚴重,但性命已無大礙,此刻正在隔壁精心布置的靜室中由靈兔族遺老(戰後尋回的部分幸存者)和幾位精擅療愈的神官、妖醫共同照看調理。但她的存在,無形中仍是這座帳篷裡最重的砝碼之一。
蒼玄長老重傷未愈,依舊缺席,神宮方麵由淩肅與另一位資曆深厚、以穩重著稱的霽雲長老代表。妖族則是莫樾淩親自出席,他斜倚在鋪著厚厚絨墊的椅中,臉色比希鈺玦更差幾分,紅衣黯淡,氣息虛浮,但那雙狐狸眼掃視間,依舊帶著慣有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慵懶與銳利。
議題從戰功統計、撫恤分配開始,很快便滑向了更加敏感的地帶——戰後勢力範圍的初步劃分,以及……關於“月姬”絨柒的安排。
“隕星原一戰,月姬閣下居功至偉,其淨化大陣力挽狂瀾,此乃不爭事實。”霽雲長老撫著雪白的長須,聲音溫和,措辭謹慎,“然,月朧珠之力與月姬閣下所承之血脈,皆關乎上古秘辛,力量雖強,卻也可能引來莫測之險。為月姬閣下安危計,也為更好探究此力以應對未來魔患,神宮秘藏院願傾儘典籍,並提供最安全幽靜之所,供月姬閣下潛心休養與研究。墮神閣下統領聯軍,日理萬機,恐難時時周全照拂,不若……”
“不若將柒柒置於神宮‘保護’之下,便於你們就近研究,是嗎?”希鈺玦直接打斷了霽雲長老委婉的提議,語氣平淡,卻讓帳篷內的溫度驟降。他紫眸抬起,看向霽雲:“長老是認為,我護不住她?還是覺得,神宮的‘安全幽靜之所’,比在我身邊更安全?”
霽雲長老麵色一僵,連忙道:“墮神閣下誤會了,老朽絕無此意。隻是月姬閣下身份特殊,力量更是克製魔族之關鍵,其安危已非一人之事,關乎三界全局。多方參與保護與研究,亦是穩妥之舉……”
“穩妥?”莫樾淩嗤笑一聲,聲音帶著傷後的沙啞,卻依舊清晰,“霽雲老頭,你們神宮那幫老學究什麼德行,你自己不清楚?說是研究保護,怕是進去容易出來難。小絨球……月姬現在虛弱得很,可經不起你們那些所謂的‘探究’折騰。要我說,她願意待哪兒就待哪兒,誰也別想勉強。”他說著,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希鈺玦,眼底深處藏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未能親自保護的遺憾,也有不得不承認現狀的黯然。
淩肅見氣氛僵持,輕咳一聲,開口道:“霽雲長老所言,也是出於公心。月姬閣下的力量確需深入研究,以期未來更大作用。然墮神閣下與月姬閣下情深義重,強行分離確有不妥。或許……可折中考慮,在聯軍指揮部內,設立一處由三方共同監管、保護的專屬區域,供月姬閣下休養。同時成立一個由神宮學者、妖族智者、及墮神閣下認可之人共同組成的研究小組,在月姬閣下允許並身體狀況許可的前提下,進行有限度的、公開的合作研究。一切以月姬閣下自願與康健為第一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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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提議相對折中,既承認了希鈺玦對絨柒的保護權,也滿足了神宮(可能還有部分妖族勢力)對月神之力的“關切”與“研究需求”,同時引入了三方監督,避免一方獨控。
希鈺玦沉默片刻。他知道,完全拒絕神宮的介入是不可能的。經此一役,絨柒的力量已暴露在所有人麵前,其戰略價值無可估量,神宮絕不會放棄插手的機會。強硬對抗隻會激化矛盾,不利於剛剛以巨大代價換來的團結。淩肅的提議,是目前他能爭取到的、相對最能接受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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