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個人？”有人小聲問。
“我。”李秋池說，“還有陳先生。”
所有人都看向陳望祖。陳望祖站在門口，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他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那天傍晚，陳望祖和李秋池做了一件事。他們把孫大柱的屍體從磨坊裡抬了出來，抬到了河灘上，放在了趙大奎死的那叢野草旁邊。然後他們用繩子把屍體綁在了一根深深釘進地裡的木樁上，綁得很結實，打了七八個死結。
這是李秋池的主意。
“它吃慣了活人的氣血，更饞活人的味道。但它現在在蛻皮，身體需要大量的氣血來補充，所以它也不挑食。如果它今晚來找吃的，它會先找最容易的——這具屍體。我們用這具屍體做餌，把它引到河灘上來。”
“然後呢？”
李秋池拍了拍他腳下的那把黑布纏著的劍。
“然後，我來。”
陳望祖看著夕陽一點點沉到土塬後麵去，天色從金黃變成橘紅，從橘紅變成深藍，最後變成漆黑。河灘上的風越來越冷，裹挾著渭河水特有的那股泥腥味，一陣一陣地往人鼻子裡鑽。
他和李秋池埋伏在離屍體二十步遠的一個沙坑裡。沙坑是臨時挖的，很淺，剛好能容兩個人趴著。李秋池在上麵蓋了一層蘆葦席，又灑了一層沙土，從外麵看過來，隻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土包。
“你覺得它今晚會來嗎？”陳望祖小聲問。
“會。”李秋池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它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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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秋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一絲波瀾，就像是在說一條自然規律。餓了就會找吃的，找吃的就會來。在它眼裡，人和雞鴨牛羊沒什麼區別，都是食物。
他們等了很久。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河灘上變得異常安靜。渭河的水嘩嘩地流著，聲音單調而綿長，像是永不停歇的呼吸。蘆葦蕩裡偶爾傳來水鳥的叫聲，短促，孤零零的，像是什麼東西被驚醒了又馬上安靜下去。
李秋池忽然按住了陳望祖的手。
陳望祖屏住了呼吸。
他聽到了。不是腳步聲，也不是鐵鏈的聲音，而是一種更輕微的、幾乎和夜風融為一體窸窣聲。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條蛇在沙地上爬行，但它在向他們靠近。
他透過蘆葦席的縫隙往外看。
月光下，河灘上的沙地白得像雪。那具屍體綁在木樁上，歪著頭，像一個古怪的稻草人。在屍體背後的方向，河堤的陰影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走出來的，而是升上來的。
那東西從河堤的陰影裡慢慢地直起身來，從一團模糊的黑影變成了一個人形。它站直的那一刻，陳望祖終於看清了它的全貌。
它比河堤上那天晚上更像“人”了。它的關節不再那麼僵硬，動作流暢了許多，雖然還帶著一絲微妙的滯澀感，但已經不像是一具牽線木偶了。它身上的鎧甲隻剩下了幾片，零零散散地掛在腰間和肩膀上，露出下麵暗褐色的乾癟皮肉。那些皮肉在月光下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油光，像是一塊放久了的臘肉。
它朝那具屍體走了一步。
隻一步，陳望祖就發現了不對。它的腳踩在沙地上，竟然隻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印子。這具乾屍看起來至少有一百多斤重，但它踩在鬆軟的河灘沙地上，卻像是沒有重量一樣。
李秋池的手握緊了劍柄。
那東西走到了屍體麵前，停住了。它低著頭，像是在端詳那具屍體。然後它伸出了一隻手——那手還是乾枯的，指甲足有兩寸長，黑得像炭——按在了屍體的胸口。
它低頭去咬。
就在這一瞬間，李秋池掀開了蘆葦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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