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底下的嘶鳴蓋過，但陳望祖聽得清清楚楚。
“好。”
石板底下的嘶鳴聲忽然炸開了。
不是減弱，不是消失，而是炸——積屍氣在那一瞬間膨脹到了極限，石板上的符文光芒被壓得急劇閃爍，明滅不定。裂縫裡噴出的氣流從冰冷變成了灼熱，帶著一股硫磺和腐肉混合的惡臭。老槐樹發出了一聲撕裂般的巨響，樹乾上那道裂紋從樹根一直裂到了最高的枝杈，整棵樹都在搖晃。
然後，一切都停了。
嘶鳴聲、撞擊聲、氣流聲——在同一瞬間全部消失了。石板上的符文光芒穩定了下來，從閃爍的青色變成了穩定的金色。石板不震了，裂縫裡不再往外噴氣，老槐樹也不再搖晃。隻有陳望祖手裡的銅印還在發光，那光芒從印麵往下滲，滲進石板裡，滲進石板下麵的泥土裡，一直往下、往下、往下，像是要滲到地心去。
陳望祖鬆開了手。銅印自己粘在了石板上，印麵上的符文和金光照亮了周圍三尺的地麵。他整個人往後倒去，被沈若棠一把扶住了。
“封住了。”紫柏山老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也許都沒有察覺的顫抖，“積屍氣被封回去了。”
“封了多久？”李秋池問。
老人走到石板旁邊，蹲下去，把手掌貼在石板上。他閉著眼睛，感受了很久。然後睜開眼睛，表情複雜得讓人讀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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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上次不一樣。”他說，“上次是用血封的，封的是裂縫。這次是用印封的，封的是整個陣眼。我能感覺到——積屍氣還在下麵，但它被困住了。不是被壓在石板底下，而是被鎖在了更深的地方。”
“到底封了多久？”
老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也許很久。”
“也許？”
“也許久到十裡鋪的人這輩子都不用再擔心了。”老人轉過身來，看著陳望祖，“也許久到你的孫子的孫子都不用擔心了。”
陳望祖靠在沈若棠的肩膀上，臉色白得像一張紙，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上的傷口已經不再往外滲血了，傷口邊緣凝著一層金色的薄膜，像是銅印上的符文印在了他的皮膚上。
“天亮了以後。”他說，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色裡，每個人都聽到了。“我去井底，把祖先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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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後，陳望祖第三次下了那口井。
這一次，他帶了繩子和一塊白布。李秋池還是跟著他一起下去，背上那把新換的桃木劍始終沒有出鞘。井底的泥漿已經被昨天攪得稀爛，棺材露出來的部分更多了，棺蓋上的裂縫也顯得更寬了。
陳望祖跪在棺材旁邊，沒有立刻動手。他把手掌貼在棺材的石質表麵上，感覺到那粗糙冰涼的觸感。隔著棺材蓋，他什麼都感覺不到——沒有震動，沒有聲音，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但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想起他爹在信裡寫的話：他怨的不是自己被殺，而是他救過的人、他護過的百姓，在他死後沒有一個敢說真話。
四百年了。今天，終於有一個姓陳的人，來接他了。
“開棺。”他說。
兩個人合力把棺材蓋推開。石質的棺蓋比看上去更重，他們用繩子套住棺蓋邊緣，上麵的人一起拉，才把棺蓋挪開了一條兩尺寬的縫。陳望祖探頭往裡看——棺材裡沒有水，沒有泥，乾燥得像是封在密封的罐子裡。棺底鋪著一層發黑的織物，已經腐爛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然後他看到了那具遺骨。
不是乾屍，不是僵屍，而是乾乾淨淨的白骨。四百年的時間足夠把所有的皮肉都化成塵土，隻剩下一副骨骼安靜地躺在棺材裡。骨骼很完整，從顱骨到趾骨，一根不少。顱骨微微側著，像是在看棺材的側壁，又像是在傾聽什麼。手臂交叉放在胸前，手指蜷曲著，像是握著什麼東西——但手心裡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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