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旁邊那方矮矮的墳頭前，把碗裡的酒緩緩灑在地上。藥酒滲進土裡，隻留下一道暗紅色的濕痕。
“二十年前，我爹也在這裡灑了一碗酒。”他說，“不是藥酒，是白酒。他砸了石板，挖出了李懷恩，心裡有愧。那碗酒是給李懷恩賠罪的。”
“你爹是個好人。”老人說。
“好人命不長。”陳望祖站起來，把空碗擱在食盒上，“但我爹說他不後悔。他說如果能重來，他還是會那麼做。我以前覺得這話是逞強。現在我覺得——也許他說的是真的。”
他轉過身，看著老槐樹滿樹的新葉。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我爹續了二十年。我續了多久？”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你比我清楚。”
“是啊。”陳望祖說，“我比我爹清楚。”
他用匕首劃破手指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續了多久。不是二十年，不是十年。血從指尖流進石板裂縫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連接——一種從一個生命流向另一個生命、從一個時代流向另一個時代的東西。那是血脈，是四百年來從未斷過的血脈。續陣的代價從來不是任何人的生命，而是這個家族與這片土地之間再也解不開的死結。
他的祖先為了賑濟災民被人害死在河灘上，他的父親用自己的命換了二十年的太平。到了他這裡，續的不是陣——續的是四百年來陳家與渭河、與十裡鋪之間的因果。隻要陳家還有一個人站在這片土地上，積屍氣就出不來。不是封印的力量，是血脈的力量。四百年前那個人的血還在這裡，在十裡鋪的黃土裡，在老槐樹的根須裡，在每一個姓陳的後代的血管裡。
這是一種比死亡更漫長的承諾。陳守仁守了四百年，陳季平續了二十年。他不知道自己續了多久，也許很久，也許沒有他爹那麼久。但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站在這裡。他的祖先埋在樹下，他爹的筆跡留在信裡，他的心跳還在胸口撲通撲通地響著。
“你打算怎麼辦？”老人問。
“不怎麼辦。就住著。教書、種地、養狗。”陳望祖彎腰撿起一片落在地上的槐葉，葉脈清晰，邊緣是嫩嫩的綠。“哪天屍毒走到心臟了，就把我埋在槐樹旁邊，挨著我守仁叔祖。活著續陣，死了也續。”
老人沒有接話。風吹過老槐樹，滿樹的葉子嘩嘩地響，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歎氣。
李秋池喝完碗裡最後一口酒，把碗放在食盒上。他從背上解下那把新桃木劍，放在膝頭，手指撫過劍身上簡潔的符文。
“我再住一陣。”他說。
“住多久？”
李秋池想了想。“山上的雪化了再走。”
陳望祖點了點頭，沒有說謝。有些話不必說，有些人不問來去。終南山的雪年年都化，但有的人年年都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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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那天傍晚，陳望祖去了河邊。
渭河漲水了。穀雨的雨下了三天三夜，河水漲了小半丈，渾濁的黃水翻著浪頭往東流去，發出沉沉的聲響。去年的這個時候，河麵上翻起過帶著腐臭味的氣泡，河心炸開過兩丈高的水柱，漩渦深處傳出過瘋癲的笑聲。現在河麵乾乾淨淨，隻有幾隻晚歸的水鳥掠過水麵，翅膀尖點起一圈圈漣漪。
他在河灘上坐了很久。這是他第二次來這個位置——上一次是去年七月十五的夜裡，他跪在這片沙地上，麵對著河心那個巨大的漩渦，以為自己的命隻剩三天了。整整九個月過去了，他還活著，漩渦沒了，河底也不再往外冒氣泡。隻有河心的水還在一如既往地流，裹挾著泥沙，裹挾著幾百年的秘密，不知疲倦地往東流去。
他從懷裡掏出那封信。信紙被折了太多次，折痕已經磨出了毛邊，但上麵的小楷還看得清楚。他把信紙展開，對著河麵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晚霞，重新讀了一遍。
“……如果能重來，我還是會這麼做。”
他把信紙重新折好，放進貼身的衣兜裡，和那片乾枯的槐葉放在一起。
“爹。”他對著河麵說，“你續了二十年。我不知道我續了多久，但我會一直續下去。隻要我還在，渭河不會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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