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城西那片被饑饉與頹唐籠罩的騎兵大營時,暮色已如浸水的墨布,自天際緩緩浸潤開來,將遠山、樹影和疲憊的營壘輪廓都模糊成一片沉鬱的剪影。
蒸騰一日的暑氣並未完全消散,反而與漸起的夜霧交融,黏稠地附著在皮膚上,悶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赤兔馬上,呂布低頭,看向懷中自離開軍營後就異常安靜的女兒。
呂姬仰著小臉,那雙酷似他的明亮眼眸裡,先前在營中所見的慘狀帶來的驚懼尚未完全褪去,卻又混雜了一種對父親方才麵對千軍萬馬時、一言便可定鼎乾坤的無上威嚴的朦朧崇拜。
她的小手仍下意識地攥著父親胸前的衣襟,仿佛那是驚濤駭浪中唯一的依靠。
“看到了嗎?”呂布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具分量,如同幽潭深水,不起波瀾卻暗藏力量,“為將者,勇冠三軍,於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固然是本事。但更要緊的,是讓這些將身家性命、父母妻兒之盼都托付於你的勇士,有飯吃,有衣穿,有路走,看得到明天。”
呂姬似懂非懂,但父親話語中的沉重與期望,她卻能真切地感受到。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小臉上努力擠出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鄭重。
呂布未再多言,目光越過懷中女兒的發頂,如兩柄淬火的利刃,投向暮色中小沛縣城那一片混沌模糊的輪廓。
城內燈火零星,與城外軍營的死寂相比,也不過是五十步與百步之別。
“去陷陣營駐地。”他聲音平淡無奇,聽不出絲毫情緒,然而其中蘊含的決斷,卻讓身旁的陳衛與李黑心頭皆是一凜。
陳衛與李黑迅速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訝異與一絲不解。
高順及其麾下的七百陷陣營,確是軍中一等一的精銳,攻堅破壘,無往不利。
然則那高孝父其人,性子剛直板正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素來不飲酒,不受賄,隻認軍法不認人,莫說他們這些同僚,便是對溫侯本人,也從未有過絲毫諂媚逢迎,公事公辦得令人憋悶。
因此,陷陣營雖戰力強橫,與將軍麾下其他諸將,尤其是並州出身的將領,關係卻算不得親密,甚至隱隱有些隔閡。
將軍今日先是巡視城外疲敝之師,此刻天色已晚,不去安撫眾將,商議糧草大計,怎會突然想起去那“鐵麵”高順的地盤?
訝異歸訝異,身為親衛統領的職責讓他們將疑問死死壓在心底。
陳衛麵色冷硬如鐵,隻是眼神微動;李黑則咧了咧嘴,臉上那道疤在暮色中更顯猙獰,卻也不敢多言半句。
兩人幾乎是同時抱拳,沉聲應道:“諾!”隨即立刻指揮數十親衛鐵騎調整方向,簇擁著呂布與呂姬,轉向城內陷陣營所在。
高順的陷陣營,並未駐紮在城外與騎兵大營為伍,而是單獨居於靠近城門的一處經過加固的舊校場內。
此地位置關鍵,控扼咽喉,既可迅速支援城防,亦能作為城內的戰略預備隊,隨時應對突發變故。
尚未真正靠近,一股與城外騎兵大營頹靡氛圍截然不同的氣息便已撲麵而來。
此處的空氣似乎都因那種深入骨髓的肅穆與森嚴而顯得格外凝重,連傍晚的微風拂過,都帶不起絲毫輕快,反而像是擦過刀鋒,帶著隱隱的寒意。
營寨外圍的柵欄明顯比別處更高更厚,碗口粗的木材深深打入地下,頂端削尖,閃爍著冷硬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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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塔之上,執戈而立的士卒即便在暮色四合、交接在即的時刻,依舊身姿挺拔如紮根岩縫的青鬆,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不斷地掃視著營寨四周的每一寸土地,充滿了高度的警覺性與無形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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