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星洲的信，像是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在林秀心底漾開了圈圈漣漪。但她很快就把這點波動壓了下去，繼續投入到緊張的工作中。
技術革新試點進入第三周，三個班組的工人都已熟練掌握新方法，布料平均節省率穩定在3.5%左右。這個數字拿到廠長辦公會上時，幾位領導都麵露喜色。
“一個月按三千件工裝算，省下的布料夠多做一百多件！”生產副廠長拿著報表，手指敲著桌子，“林秀同誌這個方法，應該在全廠推廣。”
趙主任點點頭:“已經安排林秀做培訓方案了。不過推廣需要時間，工人適應新技術至少要半個月。”
“半個月就半個月，值得！”廠長拍板，“老趙，你讓林秀儘快把全廠培訓計劃拿出來。另外，縣工業局那邊也來了通知，希望她下周去紡織廠做一次技術交流——人家點名要見見咱們廠這個‘技術新秀’。”
消息傳到車間，工人們看林秀的眼神又不一樣了。羨慕有之，佩服有之，但也不乏複雜的目光。
“這下林秀真要出頭了。”
“才二十二歲，還是女同誌，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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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還沒對象呢，這下眼光更高了。”
這些話林秀都聽見了，但她隻當沒聽見。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培訓計劃和下周的技術交流——那是她第一次以“技術指導”的身份走出被服廠，不能有任何閃失。
這天下午，林秀提前完成了手頭的工作，準備去廠圖書館查些紡織機械的資料。剛走出車間大門，就被一個人攔住了。
是個二十七八歲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戴著眼鏡，麵容清瘦，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但此刻他臉上帶著一種別扭的執著，擋在林秀麵前，不肯讓路。
“林秀同誌，你好。”男人開口，聲音有點緊，“我是孫明，孫桂香是我姑媽。”
林秀心裡咯噔一下。孫明——孫師傅那個在農機廠當技術員的侄子。她沒想到對方會直接找上門來。
“孫明同誌，你好。”林秀後退半步，拉開距離，“有什麼事嗎？”
孫明推了推眼鏡，眼神在林秀臉上停留了片刻，才說:“我想……跟你談談。能找個地方說說話嗎？”
廠區裡人來人往，已經有人往這邊看了。林秀不想把事情鬨大，便說:“我還要去圖書館查資料，有什麼話就在這兒說吧。”
孫明猶豫了一下，環顧四周，壓低聲音:“我姑媽說……說你覺得現在不考慮個人問題。但是林秀同誌，我真的很欣賞你。你培訓拿了優秀，又在廠裡搞技術革新，這說明你是個有上進心、有能力的女同誌。我覺得……我們有很多共同點。”
他說得有些磕絆，但意思很清楚。
林秀心裡歎了口氣。她看著孫明，這個男人長相周正，工作體麵，在這個年代確實是很多人眼中的“好對象”。但重生一回，她太清楚自己要什麼了。
“孫明同誌，”林秀語氣平靜，“謝謝你的認可。但我說的是實話——我現在確實不考慮個人問題。我剛轉正不久，廠裡給了重要任務，技術革新正在關鍵階段，下周末要去紡織廠做技術交流。我實在分不出精力。”
“我可以等。”孫明急切地說，“我不是要你現在就……就是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咱們先了解了解。我聽說你一個人帶著孩子，很不容易。我在農機廠是三級技術員，工資待遇都不錯，如果你願意……”
“孫明同誌，”林秀打斷他，聲音依然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再說一次:我現在不考慮這些。我不需要誰來‘幫’我，我能養活自己和家人。婦女能頂半邊天，這是組織一直教導我們的。我想靠自己的雙手，在廠裡乾出成績，為孩子創造更好的條件。”
她頓了頓，看著孫明逐漸變白的臉色，繼續說:“而且，我並不認為女同誌結婚就是為了找個人‘幫’自己。婚姻應該是兩個獨立的個體，因為共同的理想和追求走到一起，互相尊重，共同進步。而不是誰‘幫’誰，誰‘依靠’誰。”
這話說得太重了，尤其是在五十年代。孫明的臉漲紅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林秀知道自己的話可能傷人，但她必須說清楚。與其拖泥帶水，不如一次斷乾淨。
“孫明同誌，你是孫師傅的侄子，我很尊重孫師傅。所以我不想讓你誤會，也不想耽誤你的時間。”她後退一步，“我還有工作，先走了。”
說完，她繞過孫明，徑直朝圖書館方向走去。腳步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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