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持續到戌時,華燈初上,方才漸近尾聲。
溫珞檸回到霽月軒時,已是暮色四合,她扶著含珠的手緩緩坐下,隻覺渾身酸軟無力,腹中更是空鳴陣陣,饑渴難耐。
翊貴妃宮中的宴席,肴饌自是精致奢華,色香味俱是上乘。
奈何她懷著身孕,入口之物需萬分謹慎,席間幾乎未敢動箸,每道菜式不過略略沾唇,便佯裝品嘗,做足姿態便罷。
一場盛宴下來,竟是水米未進多少。
現在回到了自己的地盤,小福子立刻奉上一碟剛出籠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清甜馥鬱的桂花香氣混合著栗子的溫糯,瞬間勾起了溫珞檸的食欲。
含珠則手腳利落地沏來一盞桂圓紅棗參茶。
溫珞檸在窗邊的軟榻上坐下,也顧不得什麼儀態。
就著那盞溫潤滋補的參茶,細細用了好幾塊軟糯甘香的粉糕。
甜暖的食物落入空乏的胃袋,這才感覺那股令人心慌的虛空感被緩緩熨平,四肢百骸都重新暖和過來。
整個人徹底放鬆下來以後,她慵懶地向後靠進堆疊的軟枕裡,忍不住長長舒了一口氣,感慨道:
“唉,這般揣著身子去應酬,真真是活受罪,比在日頭下走一個時辰還耗神費力。”
含玉在一旁跪坐著為她捶著腿,聞言抿嘴笑道:
“主子且往好處想,咱們陛下崇尚節儉,不喜奢靡。
宮宴規製已算極為簡省了。
奴婢曾聽老嬤嬤們說起,若是遇上先帝爺在位時的光景,那才叫真真的磨人呢!
聽聞動輒通宵達旦,歌舞百戲不絕,酒水如流泉,赴宴和打仗一般。”
溫珞檸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她本性喜靜,不擅長交際,平日後宮嬪妃間那些賞花、聽曲、品茗、鬥巧之類的聚會邀約,她是能推則推,能躲則躲。
但若是皇帝親設的宮宴,那可是關乎禮製與聖顏,無論如何也找不到托詞缺席的。
遙想先帝在位時,極愛排場與熱鬨,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幾乎是常態。
且每宴必極儘奢華之能事,耗時長久,規矩繁瑣。
若讓她頻繁地梳妝打扮、強顏歡笑、枯坐整晚,還要時刻警醒著席間各方勢力的明槍暗箭、言語機鋒……
光是想想那場景,便覺得窒息得胸口發悶。
如此一對比,溫珞檸頓時覺得當下境遇雖也需步步謹慎,但已經是算得上難得了。
就連想到八月十五那場必定躲不掉的中秋宮宴,似乎也不那麼難以忍受了。
自打從翊貴妃的生辰宴回來後,溫珞檸便再次徹底沉寂下來。
繼續過起了離群索居、潛心養胎的日子。
霽月軒的大門時常虛掩,謝絕了一切不必要的拜訪與邀約。
她每日裡隻在院內一方小天地內活動。
或是於竹蔭下翻閱書卷,或是坐在窗邊做著嬰孩柔軟的小衣襪,更多的時候則是在含珠和含玉的看護下,在廊下緩緩踱步。
心中無所掛礙,隻專心等待著腹中孩兒一日日長大成熟,安然降臨。
這段時日,宮中並無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發生。
無非是些司空見慣的起起落落。
昨日還恩寵優渥、春風拂麵的,今日或許便因一言不慎而失了聖心,黯然神傷。
而某個僻靜角落中默默無聞的,或許一夜之間便承蒙陛下偶然垂青,驟然間恩澤加身,風頭無兩,令人側目。
霽月軒內,溫珞檸斜倚在窗邊鋪著玉色簟席的軟榻上,手中拿著一件含玉剛做好的嬰兒小衣。
衣料是極柔軟的淺櫻色軟煙羅,觸手微涼。
一旁,含珠正一邊整理著絲線,一邊絮絮地說著近日從各處聽來的零碎消息。
“……聽說嵐嬪自打小產之後,就再也沒能見著陛下的麵兒。
昨兒個,她難得去了上林苑西側的芷荷汀散心,偏生就撞見了正得寵幸的梁美人,還有幾位同樣在賞玩荷花的小主。
那梁美人,仗著眼下風頭正勁,竟當眾給了嵐嬪好大一個沒臉。
言語間夾槍帶棒,很是奚落了一番呢!”
含珠說到這兒,不可思議道:
“說來也真是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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