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怪物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它背後的根須網絡從有序的揮舞變成了混亂的抽搐，幾千條根須互相碰撞纏繞，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那隻人類的眼睛裡，瞳孔急劇收縮，虹膜上的暗褐色細絲開始不受控製地蔓延，往瞳孔深處鑽去。
“回……寒泉！”它的聲音變成了嘶吼，幾千條根須同時震動的音量震得峽穀兩側的崖壁都在簌簌往下掉碎石，“回母體！母體死了！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林陽終於明白了。
落星峽這條根須和青石口那條不一樣。青石口的根須在陰脈裡漂了幾十年之後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寄生環境，就不再移動了，安心地在潘家祖墳底下安了家。
但落星峽這條根須從來沒有放棄過回歸母體的念頭——它在陰脈裡漂流了上百年，一路往北往寒泉的方向摸索，但始終找不到回去的路。
因為它是一千年前從母體上分離出去的，那個時候離夜還沒出生，九幽寒泉的地貌和現在完全不同，它找不到路。
然後母體死了。它在母體死亡的那一瞬間一定感應到了——千年的等待落空，回家的路被徹底斬斷。它的執念從“回家”變成了“複仇”。所以它學會了恨。宿主的情感給了它一個發泄的出口——那個被困在它體內還保留著一絲意識的人類，他一定也恨著什麼。恨意和恨意共振，讓這條根須變得更加危險，也更加脆弱。
“你想回寒泉。”林陽朝前邁了一步，鐵劍垂在身側，劍尖在碎石地麵上拖出一道淺淺的劃痕，“母體雖然死了，但寒泉還在。九幽寒泉的玄冰被我們打碎了，寒氣正在慢慢消散。但如果你隻是想回去——我可以帶你去。”
人形怪物愣住了。連戰無極和古明月都愣住了。隻有鐵嶽還在凹洞裡埋頭布陣，嘴裡念叨著陣訣，根本沒聽到林陽在說什麼。
“你……騙我。”根須網絡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危險。
“我沒騙你。”林陽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現在離人形怪物麵前的靈力屏障隻有不到三丈的距離了——這個距離，如果金丹還在，歸元劍意一劍就能劈開。“你寄生在這個人身上，你能讀到他的記憶，對不對？那你讀一讀他的記憶，看看‘九幽寒泉’這四個字他知不知道。他如果不知道，那我沒騙你。他如果知道，那你應該也知道——寒泉還在。”
人形怪物沉默了好一會兒。它額頭上的那隻人類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瞳孔深處的暗褐色細絲停止了蔓延，甚至往回縮了一點——那是宿主的意識在掙紮。被困在根須內部的那個人聽到了林陽的話，聽到了“九幽寒泉”四個字，他在努力奪回身體的控製權。
“他……不知道。”根須網絡的聲音變得極其緩慢，像是每說一個字都要消耗巨大的力氣，“但他……相信你。他的眼睛看到你……就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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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陽等的就是這句話。他之所以跟怪物廢話這麼多，不是為了套情報，也不是為了拖延時間——是為了讓宿主聽到他說話。他在青石口親眼看到了曹大錘臨死前的笑容，他知道被影蛻寄生的人隻要還沒被完全吞噬，就還有機會被喚醒。這個宿主被困在根須內部不知多久了，他是附近鎮子上的居民也好，是路過的修士也好，不管他是誰，他一定在等一個被救的機會。
“你的眼睛還活著。”林陽盯著那隻人類的眼睛，語氣平穩而篤定，“你被困在裡麵出不來，但你能看到我，能聽到我說話。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知道你在裡麵。現在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那個怪物在用你的身體當盾牌，它用你的眼睛當窗戶看外麵的世界。你能不能把眼睛閉上一瞬間？就一瞬間。”
人類眼睛的瞳孔猛地顫抖了一下。然後，虹膜上那些暗褐色的細絲開始劇烈地扭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用力拉扯。眼睛周圍的暗褐色根須組織出現了一道道細密的裂縫，裂縫裡有極其微弱的、屬於活人的靈力波動滲出來——那股靈力很弱，充其量也就是築基初期的水準，但它確確實實是活人的靈力，帶著體溫，帶著心跳，帶著被壓抑了不知多久的求生意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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