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她千辛萬苦再重新做回人,又要怎麼向一個仙人報仇?
“我這條命本該折在長安城,是祝玄光救了我,赤霜山無人苛待我,反是給我歸宿,教我修煉,真要說起來,是我欠他們良多,而非他們欠我。現在也無非是把這條命還回去,既能助祝玄光成仙,那便當謝師禮了。從今往後,我與他兩不相乾。”
她冷冷看著折邇,仿佛看穿他內心想法。
“你想找個報仇的同夥,自尋別人去,我不會跟你一起,別再跟著我。”
說罷她起身離開,踉踉蹌蹌,卻再不回頭。
折邇顧不上別的,忙跟上去。
“不管怎麼說咱們也相識一場,還有一塊砍點仙譜的交情呢,你不想報仇我肯定不拉著你,但現在你都成孤魂野鬼了,又把玉扔了,得先找個東西讓你棲身吧,好死不如賴活著,你說是不是?喂,謝長安,你聽我——”
聲音戛然而止。
兩人發現自己被包圍了。
幽暗中,一雙雙閃爍不定的眼睛如同風中搖曳的紅燈籠,細看還有如蚯蚓般的黑色絲線流淌,勾得人忍不住一再端詳,很快迷失在那種詭譎混亂的色彩中——
直到折邇後腦勺被重重拍了一下!
“嗷!”
劇痛讓他瞬間從那種被蠱惑不知不覺往前走的狀態醒過來,不止是痛,謝長安的手跟冰塊一樣,讓他有種被冰棱子抽身上的感覺。
本來就嚴重的傷勢雪上加霜,他差點趴下起不來。
但被這麼一抽之後,那種被蠱惑的迷亂感也沒了。
他再定睛看去,眼前哪裡是什麼燈籠,分明是一隻隻怪物的眼睛。
這些怪物長著人形,又不全是人。
青麵獠牙,盛不下的口涎不住往外淌,非但血紅如燈籠的眼睛裡有那種黑色絲線遊曳,連身上都有,它們的軀殼就像泥土,絲線一樣的長蟲從某處鑽入,又從某處出來,那古怪情景讓折邇瞬間頭皮發麻,後悔自己要去細看。
這照骨境不止有鬼,還有妖,和不妖不鬼的怪物,此地不在人間,又與人間接壤的離亂之地,遊魂四散,邪魅遍地,碰見什麼都不奇怪。
唯獨生人莫入,擅入者死。
折邇身上有活人氣息,又是個修士,是最受照骨境眾生喜愛的食物。
他在此處逗留的時間,足以將這些怪物們聚集吸引過來,垂涎欲滴,就等著這頓大餐飽腹了。
缺月劍沒了,他隻有一把扶廣山大戰時隨手撿的,不知道是哪個弟子的劍。
折邇胡亂劈砍,調動所剩不多的靈力將怪物蕩開,但是那些靈力如同食物出爐的香味,反而讓怪物更加瘋狂,很快就有一隻不管不顧撲上來,張口從折邇身上咬下一塊血肉!
他痛得神誌不清,緊接著又有第二隻,第三隻……
痛楚蔓延吞噬意識,四肢逐漸失去力氣,連握劍的手也失了力道,他沒想到自己沒死在扶廣山,倒是要死在這生機隔絕的黃泉之地。
淩厲霸道的劍氣斬來——
所有怪物被攔腰斬斷,殘軀掛在折邇身上,濺了他一臉的血肉。
他忘了這驚悚作嘔的一幕,注意力全落在謝長安身上。
“留天劍怎麼還在你身上?”
折邇有些迷惑,他從前沒見過鬼,也不知道命劍能不能無視主人的死貼身跟隨。
後者把怪物都斬殺殆儘,手裡的劍氣也隨之消失,原本就不穩的魂魄顫動得越發厲害,仿佛隨時都會消散。
她踉蹌幾步,沒有吐血,隻是麵露痛苦,身形更加透明。
折邇如夢初醒,趕緊撲過去,想要扶她,卻又撲了個空,不由大急。
“我就讓你別把定心玉扔了吧,你非不聽,這下好了,我身上也沒有定魂的法寶啊!”
謝長安劇烈喘息,懶得理他,兀自閉上眼,不管不顧往地上一倒。
萬事皆休,天地清靜,再也不用聽這煩人的聒噪。
她躺在一堆怪物的血肉屍身裡,如被折斷的花跌入泥沼。
花既已斷,很快便會枯萎,徹底化作泥沼的一部分。
這樣很好。
此生多舛,惟願一忘。
天空不知何時飄落雪花。
她不知道真的下雪,還是魂魄消散之前的幻覺。
雪竟還能落在睫毛上,輕鴻薄羽一般。
她眨眨眼,雪花就在眼睛裡化了。
很冰,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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