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回頭是岸,再走必死”。黑鯊顯然認得這個手勢,肥臉瞬間扭曲得像塊爛肉,唾沫星子噴得老遠:“雷爺的狗崽子!老子連他的墳都敢挖,還怕你個毛頭小子!當年他就是用這破羅盤騙我繞遠路,今天我要讓你和它一起沉海喂魚!”
阿坤的眼睛紅了,血絲爬滿眼白,像要滲出血來。他想起雷爺下葬那天,墳頭的新土還是熱的,黑鯊的人就舉著火把來搶碼頭,火叔瘸著腿擋在墳前,被打得頭破血流,額角的血順著皺紋往下淌;想起火叔護著雷爺的舊碗,碗沿的豁口劃了他的手,血滴在粥裡都沒舍得換碗,隻說“這是雷爺的念想”;想起紅蠍子塞給他毒針時,指尖在他手腕上輕輕一捏,眼神裡藏不住的擔憂,“別讓雷爺的羅盤,最後成了你的遺物”。這些畫麵在腦子裡炸開,阿坤猛地拽下引線,導火索“滋滋”地冒起火星,像一條紅色的小蛇,飛快地往“龍心礁”的方向爬去。火星落在海麵上,瞬間被浪打滅,卻滅不了他心裡熊熊燃燒的怒火——那是替雷爺、替死去的兄弟,燒向黑鯊的恨。
“轟隆——”
爆炸聲震得“飛魚號”都在搖晃,船板上的斧頭、繩索“叮當”亂響,阿坤沒站穩,摔坐在船板上,胳膊上的傷口被震得更疼了,冷汗瞬間浸濕了短褂。“龍心礁”的礁石被炸得粉碎,碎石混著浪花衝天而起,足有三丈高,像一堵突然立起的石牆,死死擋住了指揮船的去路。指揮船的船底暗洞終於撐不住了,海水“嘩嘩”地往船艙裡灌,船身開始快速傾斜,甲板上的嘍囉尖叫著往海裡跳,有的被碎石砸中腦袋,當場腦漿迸裂沉底;有的剛浮出水麵,就被趕來的水鬼隊拖進水裡,鑿船錐的寒光在浪裡一閃而過,伴隨著短促的悶哼,海麵很快浮起一層淡紅色的血水,連魚蝦都不敢靠近。
黑鯊瘋了似的往海裡跳,肥碩的身體在甲板上滾了兩圈,撞翻了兩個嘍囉,才笨拙地墜入水中,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把鑲寶石的左輪手槍。冰冷的海水嗆得他直咳嗽,肥胖的身軀在水裡掙紮,像條翻肚子的魚,濺起大片水花。阿坤早等著他了,“飛魚號”的船板一靠過去,他就抓著船舷躍了下去,海水瞬間沒過膝蓋,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手裡的水手刀卻直逼黑鯊的喉嚨。黑鯊舉槍要射,手指卻因緊張和寒冷而僵硬,怎麼都扣不動扳機。阿坤突然想起紅蠍子的毒針,反手從懷裡摸出一根,對著黑鯊的手腕就紮了下去——那裡血管粗,毒發更快,是最好的目標。毒針沒入皮肉半寸,黑鯊的手瞬間僵了,左輪手槍“撲通”一聲掉進海裡,沉到了礁石縫裡再也找不到。他瞪著阿坤,嘴裡罵著“小雜種”“不得好死”之類的臟話,身體卻開始抽搐,嘴角流出黑血,眼睛翻白——三炷香的時間,對他來說太短了,短得連求饒的機會都沒有。
阿坤踩著浮在海麵上的碎木,木刺紮進腳底也渾然不覺——心裡的快意和酸脹混在一起,比傷口還疼。他把黑鯊的屍體翻過來,看見他腰間掛著個銅製的煙盒,磨得發亮的銅麵上,刻著個歪歪扭扭的“雷”字。這煙盒阿坤認得,是雷爺當年在漁市和黑鯊賭牌贏來的,煙盒上的銅紋還是雷爺親手刻的,後來念及“兄弟情分”送給了黑鯊,沒想到成了黑鯊四處炫耀的資本。阿坤把煙盒摘下來,攥在手裡,銅麵冰涼刺骨,和懷裡發燙的羅盤形成鮮明的對比。遠處“龍心礁”的硝煙還沒散,灰色的煙柱在海風中慢慢散開,礁石上他刻的“雷”字還在,隻是被碎石埋了一半,露在外麵的筆畫被血水浸紅,像在笑黑鯊的愚蠢,也像在回應雷爺的在天之靈——老幫主,仇,報了。
等阿坤回到碼頭時,戰鬥已近尾聲,空氣中彌漫著硝煙味、血腥味和烤肉的焦糊味,混著漁港特有的鹹腥,鑽進鼻腔裡又辣又嗆。張幫主的土炮把最後一艘敵船轟成了碎片,炮身因連續發射而滾燙,炮手們正用海水澆著炮膛,白色的蒸汽升騰起來,模糊了山頭的輪廓,幾個年輕的炮手還在興奮地大喊“打得好”,嗓子都喊啞了;李幫主的水鬼隊扛著鑿船錐上岸,每個人的臉上都沾著海泥和血汙,頭發滴著水,凍得嘴唇發紫,缺指的手卻抓著幾條從敵船上搜來的鮮魚,魚尾巴甩了阿坤一臉水,他卻笑得咧嘴,“今晚燉魚湯,給兄弟們補補身子,慶祝咱們贏了”;紅蠍子的姐妹們正往火裡添柴,把剩下的嘍囉屍體燒得焦黑,空氣中飄著難聞的氣味,紅蠍子自己則靠在沙袋旁,用布擦著短槍上的硝煙,動作麻利。她看見阿坤,立刻快步走過來,指尖在他胳膊的傷口上輕輕碰了碰,眉頭瞬間皺起,語氣裡帶著嗔怪:“怎麼不躲?跟雷爺一樣的倔脾氣,非要把自己弄成血葫蘆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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