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三刻,破廟。
徐妙錦撲倒在積滿灰塵的供桌前,左臂傷口滲出的血已浸透衣袖。身後追兵的呼喝聲漸近,她咬牙撕下衣襟草草包紮,目光掃視這間荒廢小廟——佛像坍塌,梁柱傾斜,唯一的出口是那扇搖搖欲墜的廟門。
“徐小姐?”供桌下忽然傳來細微聲音。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鑽出來,臉上沾滿煤灰,穿著不合身的破襖。他急切道:“我叫小栓子,是張大人派來的。快,跟我走!”
“去哪裡?”
“廟後有口枯井,井下有地道通城裡!”小栓子拉著她轉到後殿,果然有口被枯草掩蓋的老井。他熟練地掀開井蓋,露出鏽蝕的鐵梯:“下去二十步,往右拐,走到頭就是崇文門內沈記綢緞莊的後院!”
徐妙錦剛要下井,廟外傳來密集腳步聲。她臉色一變,推了小栓子一把:“你先走,我拖住他們!”
“不行!張大人說必須護您周全!”
“這是命令!”徐妙錦拔出發簪,“走!”
小栓子一咬牙,翻身下井。徐妙錦迅速蓋好井蓋,撒上枯草,轉身躲到坍塌的佛像後。
廟門被踹開了。
五個拜月教徒衝進來,為首的是個獨眼漢子。他掃視空廟,獰笑道:“搜!那丫頭跑不遠!”
亥時初,德勝門城樓。
盧振獨自站在箭垛前,手中握著三盞紅燈籠。風雪撲打在臉上,他想起林默的話:“蒙古人言而無信……我保你活命。”
是啊,蒙古人言而無信。但朱家人呢?他父親當年跟著徐達北伐,戰死沙場,朝廷隻給了一紙空文撫恤。他盧振鎮守北疆十五年,換來的卻是李景隆這種紈絝騎在頭上。
“將軍,子時快到了。”副將低聲道,“城外……有火光。”
盧振抬眼望去,風雪中隱約可見數裡外點點星火,正緩緩移動——那是蒙古騎兵。他數了數火把,心頭一沉:絕不止三千,至少五千騎!
月影騙了他。不,月影騙了所有人。
“放燈。”盧振啞聲道。
三盞紅燈籠緩緩升起,在夜風中搖曳如雪。這是“一切順利”的信號。
甕城暗渠邊,林默潛伏在陰影中,看著那三盞紅燈,嘴角勾起冷笑。張昺在他身側,低聲道:“殿下,毛驤的人已混入甕城守軍,隻要騎兵進來一半……”
“不急。”林默盯著城門,“先讓盧振表演。”
城外,蒙古騎兵看到信號,加快了速度。鐵蹄踏雪之聲如悶雷滾滾,越來越近。
大悲寺後山,雪地已染成暗紅。
趙明月半跪在地,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淡金色眼眸黯淡無光。她周圍躺著七具屍體,皆是拜月教精銳。
月影站在三丈外,枯瘦的手指撚著一串骨珠:“聖女,何必呢?你本可享儘尊榮。”
“尊榮?”趙明月咳出血沫,“像你這樣……做蒙古人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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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月影笑了,“成吉思汗的子孫,豈會是狗?我們隻是在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漢人占了中原百年,該還了。”
他緩步走近:“告訴我,你昨夜去見朱雄英,說了什麼?或許我能給你個痛快。”
趙明月忽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奇異光彩:“我說……你的弱點在左肩。”
月影臉色驟變,本能地捂住左肩舊傷處。就在這一瞬,趙明月用儘最後力氣撲出,手中短刃直刺他咽喉!
刀鋒入肉三寸,卻被月影死死抓住手腕。他獰笑著擰斷她的腕骨,短刃當啷落地。
“可惜了。”月影扼住她脖頸,“你這雙能通神的眼睛,本該有大用……”
哢嚓。
骨碎聲在風雪中微不可聞。
趙明月的身體軟倒,淡金色眼眸逐漸失去光彩,最後映出的畫麵是——遠山之上,一輪彎月破雲而出。
她唇邊泛起極淡的笑,無聲吐出兩個字:
“梅花……”
子時正,德勝門。
厚重的城門在絞盤聲中緩緩打開。城外,蒙古騎兵先鋒已至百步,馬蹄聲震耳欲聾。
盧振站在城樓上,看著如潮水般湧來的鐵騎,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振兒,盧家世代守邊,可以戰死,不可辱國。”
他笑了,笑得淚流滿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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