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上的喧嘩撞進耳膜時,江鎮的肺部已經像浸了火炭。
他踩著碎石子踉蹌兩步,終於看清那團混亂——五個穿灰甲的武士正圍著兩個蜷縮的身影,其中一個染血的小身板舉著破斧頭,正用牙齒死咬著武士的手腕。
“阿裡紮!”他喊出聲,聲音比想象中啞得厲害。
那團血汙的影子猛地僵住。
阿裡紮鬆開嘴,腥甜的血從武士手腕滴下來,他卻像被雷劈了似的轉過來。
江鎮看見他臉上的傷:左眼腫成青紫色,嘴角裂開道口子,左邊臉頰還沾著塊泥,混著眼淚和血,把原本圓乎乎的臉扯成了歪扭的地圖。
“少...少爺?”阿裡紮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他手裡的斧頭“當啷”掉在地上,踉蹌著往前撲,卻被武士踹了一腳,摔在老福耶懷裡。
老福耶正用枯瘦的手捂著胸口咳嗽,聽見聲音後突然直起背。
他渾濁的眼睛緩緩抬起,在江鎮臉上停了三秒,突然劇烈顫抖起來,枯枝似的手指摳進阿裡紮後背的布衫:“是...是弗朗西斯?”
江鎮跑過去,蹲在兩人麵前。
阿裡紮的血蹭在他褲腿上,老福耶的手摸上他的臉,指甲縫裡還沾著莊園花圃的泥——那是他昨天早晨替自己修剪玫瑰時留下的。
“是我。”他說,聲音發緊。
前世他捏碎過老人的喉骨,此刻卻怕碰碎這雙發抖的手,“我醒了。”
阿裡紮突然發出一聲嗚咽,像小狗崽似的撲進他懷裡。
這孩子才十三歲,平時總偷廚房的甜餅,此刻卻重得像塊燒紅的鐵,眼淚浸透他前襟:“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少爺不會不要我們...他們說你死了,說你是傻子活該...我咬他們,我咬——”
老福耶的手撫過他後頸,帶著老年人才有的暖:“感謝主...弗朗西斯,我的孩子...”
江鎮的喉嚨發澀。
前世他殺人時,受害者的眼淚總讓他覺得可笑;此刻被兩團滾燙的溫度裹著,他卻想落荒而逃。
但懷裡的小身板抖得太厲害,他隻能僵著背,伸手拍了拍阿裡紮的頭。
“鬆手。”為首的武士甩著滴血的手腕走過來,“公爵大人有令,這兩個下賤胚子——”
“住口。”江鎮站起來。
他比武士矮半頭,卻把阿裡紮和老福耶護在身後。
前世他殺人時總愛從背後偷襲,此刻卻覺得後背發燙,像有團火在燒。
武士嗤笑:“三少爺這是要抗命?
公爵說你腦子燒壞了,看來是真的——“
話音未落,江鎮懷裡的書突然燙起來。
《蓮花寶鑒》的封皮隔著布料烙他的皮膚,他想起老道葡萄說的話:“這功要行善才修得成,你救一人,蓮花便開一分。”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行善,但懷裡的兩個滾燙的人讓他喉頭發緊。
他盯著武士腰間的佩劍,突然伸手抓住對方手腕,用前世練過的鎖喉手法一擰——那是他十四歲時殺第一個馬賊學的。
武士痛呼著踉蹌後退,其他四個圍上來。
江鎮護著身後的人,後背抵到老福耶的膝蓋。
他聽見阿裡紮在身後抽噎著撿斧頭,老福耶在念禱詞,突然覺得胸腔裡的火“轟”地燒起來。
“都給我滾。”他說,聲音比前世殺人時還冷,“再碰他們,我讓你們比馬賊死得還慘。”
五個武士麵麵相覷。
為首的摸了摸腰間的劍,又看了看江鎮發紅的眼,突然倒退兩步:“走!
回去稟報公爵!“
山風卷著鬆濤掠過,帶走武士們的腳步聲。
阿裡紮舉著斧頭的手垂下來,“撲通”坐在地上,抱著江鎮的腿哭得打嗝。
老福耶靠在石頭上,閉著眼笑,眼角的皺紋裡滲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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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鎮蹲下來,想幫阿裡紮擦臉,手卻在半空停住——這是他前世從未做過的事。
他的臀部突然一陣發燙,像被蜜蜂蟄了一下。
他僵了僵,借口整理衣服摸了摸,摸到後腰處鼓起個小包,軟乎乎的,帶著奇異的溫涼。
是蓮花花苞。老道說的第一朵,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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