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斯被杜德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問得一愣，濃眉緊鎖，空氣中尚未散儘的血腥味刺激著他的神經。
他下意識地反駁道：“仁慈？杜德，我們剛剛結束了一場血戰，荊棘穀的精銳幾乎被我們全殲，這怎麼能叫仁慈？”
杜德搖了搖頭，月光勾勒出他年輕臉龐上不相稱的深沉。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亞當斯，你認為義父贏得這場戰鬥，靠的是什麼？”
“當然是實力和策略，”亞當斯不假思索，“我們出其不意，戰術得當，將士用命。”
“隻對了一半，”杜德的語氣帶著一絲引導的意味，“如果義父的目標僅僅是擊潰他們，他完全可以在包圍圈形成的第一時間，就下令無差別射殺，那樣傷亡會更小，勝利會來得更快。但他沒有，他選擇了最麻煩的一種方式——擊潰他們的意誌，然後接受投降。”
亞當斯沉默了，他確實也曾有過這個疑惑。
杜德的聲音壓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個驚人的秘密：“你想想看，今天這一戰之後，會發生什麼？首先，荊棘穀的領主，那個叫巴頓的家夥，他拋棄部下獨自逃了。而我的義父，那個被他們視為惡魔的敵人，卻饒恕了他手下士兵的性命。這個消息傳出去，荊棘穀內部會怎麼想？那些士兵的家人會怎麼想？他們會恨那個拋棄同袍的領主，還是會畏懼又帶有一絲感激地談論起江鎮這個名字？”
一瞬間，亞當斯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背脊升起，比夜風更冷。
他明白了，這根本不是仁慈，這是一種比刀劍更鋒利的武器。
杜德繼續剖析：“這叫攻心為上。義父這是在用一場勝利，為荊棘穀埋下了一顆分裂的種子。他讓那些士兵活著，就是要讓他們成為最好的傳聲筒，去瓦解敵人的軍心和民心。相比於單純的殺戮，這種手段，才是真正要將荊棘穀連根拔起。現在，你還覺得他仁慈嗎？”
亞當斯喉結滾動，艱澀地吐出兩個字：“可怕……”他看著遠處那道在親衛簇擁下愈發顯得高深莫測的背影，心中最後一點因為江鎮年輕而產生的輕視，徹底煙消雲散。
他原以為自己追隨的是一頭猛虎，如今才發現，這分明是一條懂得潛伏與算計的巨龍。
他不由得開始思考，在這樣深遠的布局之下，自己和麾下的騎士團，又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就在杜德為亞當斯揭示深層謀略的同時，這場謀略的主角江鎮，已經帶著莉雅，悄然走進了臨時搭建的戰俘營。
營地裡彌漫著絕望與死寂，篝火跳動著，映照著一張張麻木而充滿敵意的臉。
這些剛剛還在戰場上嘶吼的士兵，此刻像一群被拔了牙的狼，蜷縮在角落裡，用沉默對抗著未知的命運。
江鎮的到來，立刻引起了一陣騷動。
所有俘虜都警惕地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戒備與仇恨，仿佛下一秒他就會下令屠殺。
然而，江鎮臉上沒有絲毫勝利者的傲慢。
他甚至沒有佩戴武器，隻是穿著一身尋常的便服，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那笑容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真誠。
他身旁的莉雅提著一個藥箱，清冷的目光掃過那些傷員，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各位，晚上好。”江鎮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是江鎮。我知道，你們現在很恨我，這很正常，畢竟我們剛剛在戰場上兵戎相見。”
沒人回應，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江鎮毫不在意，他走到一個斷了手臂、正痛苦呻吟的士兵麵前，蹲下身，示意莉雅打開藥箱。
他親自拿起乾淨的麻布和傷藥，對那個驚恐萬狀的士兵說：“別動，你的傷口需要處理，否則這條手臂就廢了。”
他的動作很輕柔，熟練地為士兵清洗傷口，上藥，包紮。
整個過程，他的眼神始終平靜而專注，沒有一絲一毫的輕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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